石桌上摊着纸笔和一包拆了封的蜜渍杏干,
郗予手里捏着一颗杏干,刚咬了一半,腮帮子鼓着,正低头指着信纸跟巴图说写信要分行别挤在一处;
另一只手垂在石凳旁边,指尖无意识地扒拉着凳面上斑驳的树影。
阙执走到石桌前,随手捡起那颗落进砚台溅了半滴墨的杏干,对着日光看了看,低头把砚台端走放在干净的纸镇旁边,
又把郗予手边那张新写好的信纸小心地挪开,和刀笔的墨迹保持半尺的距离,
用帕子将郗予手上的墨痕,随后牢牢握住了他的手:“手都沾上墨了。走吧,巴图还要赶羊回去,下午不是要逛集市。”
“我心甘情愿,只想好好把你疼着、护着。”
郗予发现自己的娇纵,是在一件很小的事上。
那天晚上从集市回来,他坐在矮榻上吃葡萄。
葡萄是阙执买的,洗好了盛在粗陶碗里,水珠还挂在果皮上。
郗予吃了一颗,把籽吐在掌心,发现没地方放。
阙执正在矮榻另一头擦弯刀,他便伸手扯了扯阙执的袖子。
“手。”
阙执头也没抬,把手掌摊开伸过来。
郗予把葡萄籽倒在他掌心里,又继续吃下一颗。
动作自然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他吃一颗,吐籽,阙执接籽,他再吃下一颗。
吃到第七颗的时候,他忽然愣住,看着阙执掌心里攒了一小撮湿润的葡萄籽,拇指还虚拢着怕籽掉下去,而另一只手仍然稳稳地握着擦刀的布帕。
他在冷宫活了十八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给人添麻烦。
老周给他送饭,他要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再还回去,
连油星都不敢留——不是老周要求他这么做,是他怕自己多添一点点麻烦,就连这份唯一的善意都会失去。
后来到了戈壁上,阙执给他掰干粮,他每次都把碎屑捡起来吃掉,不敢浪费。
过河时阙执背他,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怕欠人情。
他怕自己不够好。
他怕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点温暖,因为自己哪里做错了就被收回去。
可现在他在做什么。
他在把葡萄籽吐在一个人掌心里。
阙执接籽接得那样自然,既不嫌脏也不嫌烦,好像他的手掌本来就是用来接葡萄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