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的排布没有章法,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显然不是同一时期刻上去的——有些线条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边缘圆钝,染上了和岩石一样的赭红,不知经历了多少个雨季和旱季;有些还保留着刻凿的锐利棱角,砂砾的晶体在凿痕深处闪着细微的光,像是几十年前才添上去的新作。
郗予从骆驼上翻下来,几乎是小跑到石壁前的。
郗予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些线条上方一寸,不敢真的碰上去,怕碰坏了什么,但又忍不住想摸。
那头皮角分叉的鹿,鹿腿的线条被凿得很深,能看出刻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一刀下去便不再修补,歪歪扭扭的,却有一种笨拙的生命力。
“这是谁刻的?”他问。
阙执把骆驼拴在河床边一丛红柳上,走到他身旁站定,抬头看着那些画。“牧人。猎户。赶骆驼的商队。路过这里的人。”
“多久了?”
“不知道。有些可能几十年了,有些可能几百年了。”
郗予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指轻轻放在最近的一只鹿形上,沿着那道歪歪扭扭的鹿腿描摹下来。
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粗粝的砂岩质感在他指腹下起伏,他能摸到每一道凿痕的深浅,每一处转角停顿的痕迹。
几百年前的某一天,有一个人路过这里,停下来,用手里钝了的铁器在石壁上刻了一只鹿。
那个人可能是个牧人,丢了羊,在这片石壁下歇脚,闲着无事刻了只鹿;也可能是个猎人,“蜥蜴不信人,那你呢?”
阙执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那道西域文字——那是多年前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刀锋习惯往左偏,每道竖线末尾都有一个浅浅的钩。
字迹孤零零地刻在那一大片画中间,笔锋紧凑内敛,刻得用力却克制,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在他离开之后的这些年,无数人在这面石壁上加了新的画——鹿、马、牛、持矛的猎人——它们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把曾经孤绝的两个字围在了热闹的中央。
而现在,在他的字旁边,多了一道横线。
很细,很浅,歪歪扭扭的,和他那道深而孤绝的刻痕比起来像个害羞的邻居。
但那个人说了:以后每来一次,就刻一道。
以后。每来一次。
这人大概不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在戈壁滩上独自行走了太多年的人意味着什么。
阙执的字刻下去的时候,是一个人。这些年在沙暴和烈日之间穿行,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走到这面石壁前,不是来添鹿、添马、添持矛的猎人,是来陪他添一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