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予听着这声音,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慢下来。
郗予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来不及注意的东西——沙地上偶尔蹿过一只蜥蜴,停下来歪头看他,然后嗖地钻进石头缝里。
天上盘旋着一只鹰,飞得很高,翅膀张开时几乎不动,像是被风托着,在看地上的两个小黑点。
远处有几丛干枯的灌木,灰扑扑的,和石头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植物哪是岩石。
他忽然想起冷宫里有一本旧书,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里面有一页画着戈壁和骆驼。
画工拙劣,骆驼像长了腿的桌子。
他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把纸边都摸毛了。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戈壁,就是骆驼,就是远方。
现在他知道,不是。
骆驼不像桌子,戈壁也不像画。
画里的戈壁是死的,真正的戈壁是活的——风是活的,沙是活的,连沉默都是活的。
他想告诉老周,你帮我离开的那个地方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
但他只能想,不能说。老周听不见了。
郗予把这个念头咽下去,抬起头继续看日出。
日头升高之后,戈壁就不那么温柔了。热。
不是中原那种闷热潮湿的热,是干的、烈的、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烤的热,每一寸皮肤都在失水,嘴唇开始起皮。
太阳晒得沙地泛出白光,远处的空气被热浪扭曲,戈壁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什么都看不清。
郗予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浸湿了帽檐内侧的布边。
但他没有摘帽子。
他坐在骆驼上,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扶着驼鞍,姿势端正得像是坐在书案前写字。
阙执回头看了他好几次。
“你以前经常在外面过夜吗?”
晌午过后,戈壁更暴烈了。
风变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郗予终于知道为什么边陲的人都把头脸裹得严严实实——不裹的话沙子真的会打进眼睛里。
他眯着眼,把领口的白布拉高遮住半边脸,帽檐压得更低,只露出一点鼻尖。
“风大了!”前面阙执的声音穿透风沙传过来,“跟紧我!”
两人不再说话,闷头赶路。
骆驼的步伐变得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从沙子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驼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节奏越来越急。
郗予身体前倾,一只手按着头上的帽子,另一只手抓紧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沙子打在袖口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他低着头,从帽檐和领口之间的缝隙里看路,只看见驼蹄扬起的沙尘和前面那匹骆驼的尾巴。
郗予忽然觉得风沙没那么可怕了。
有人在他前面挡着——不是替他挡住所有风沙,只是走在前面,给他留一条清晰的背影。
这条背影就够了。
他忽然想,老周让他找一个能护他的人,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