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少年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揣着通关文牒。
郗予将车帘掀开一角,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抬头看城墙之外的天。
天很高,很远,蓝得像假的。
郗予放下帘子,靠在车厢里,缓缓闭上眼睛。
从此,这世上再无冷宫里无人问津的小皇子。
只有郗予。只做郗予。
“往西,那可是能去西域?”
郗予出城那天,是个晴天,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十八年来遇见最好的天气。
雪停了。
日头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把积了一夜的雪照成金色。
牛车在城外的官道上吱呀吱呀地走,车辙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有人在耳边剥糖纸。
赶车的老汉是城门口本地农户,五十来岁,脸膛被风吹成了土地的颜色,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俚曲,苍老沙哑的调子混着带着雪后清寒的冷空气钻进车帘,
一点也不难听,反倒透着一股子扎扎实实的鲜活——
郗予闭上眼睛轻轻吸了口气,鼻尖全是雪后泥土混着老牛身上干草的腥气,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宫墙外面的味道,是活人的味道。
郗予靠在牛车里,把帘子撩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刮在脸上有点疼,但他没有放下帘子。
他眯着眼看远处,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
不是冷宫里那种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压都压不下去。
郗予抬起手,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唇角,指尖触到一个真实的弧度。
这个弧度不属于冷宫小皇子,属于郗予。
他把手放下,任由自己继续笑着,笑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轻颤,笑意漫过眼底,澄澈又明亮,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只剩满目的温柔鲜活。
老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一整天,绕过了京城外成片的村庄,走过了翻耕过准备春种的麦田,
田野里的残雪已经化得七七八八,露出了黑黝黝肥沃的泥土,带着春日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