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狸道:“是人类打的。”
他陷入回忆:“我刚开始流浪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只能靠翻垃圾桶过日子,那时候,每天肚子都好饿,饿的好像要死掉……”
“后来有一天,我走到一个小区,忽然闻到很香的味道……猫薄荷的味道,从前主人家离开后,我再也没有吃过猫薄荷,根本抵挡不了这种诱惑。”
“我循着味道走过去,发现是那里有个塑料盆,装着满满一盆猫粮,里面居然还掺了猫薄荷,是有人投喂的。但是食物旁边已经有一只白猫了,她还带着自己的四个小崽子。”
“带崽子的母猫是很凶的,不会允许别猫抢自己孩子的食物,我那时候还不到一岁,根本不是成年猫的对手,只敢在旁边等着,不敢上去吃。”
“谁知道,那只白猫看我过来,居然往旁边让了让,欢迎我一起来吃东西。在她眼里,我这种小猫崽都算是孩子,她作为母亲,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孩子饿肚子。”
“谁知道,那个猫食盆里不仅掺了猫薄荷,还放了麻醉药,吃了猫粮后,我们全都晕倒了。再睁开眼睛时,我……看到了这世界上最恐怖的房间……”
灰狸闭上眼,浑身颤抖起来,一股暗黑的情绪从他身上传出来,顷刻间便传遍了整个房间,明明已经是个高大剽悍的少年,这会儿却脆弱的像只垂死的鸟。
江有鱼心疼起来,她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她低下头,安慰地拍了拍灰狸的背:“没事,不要怕,你现在很安全,慢慢说……”
灰狸感受到她柔软的手心擦过自己的后背,随着那只手掌的拍抚,他轻微的耳鸣平息下来,终于有了力气说接下来的事情。
“那个房间很小,窗子被封死了,门被反锁,无处可逃。屋里充斥着很多气味,泪水的气味、恐惧的气味、血液的气味,骨肉腐烂的气味、屎尿发酵的气味……来自很多、很多只猫。”
“地板上铺着猫皮做成的地毯,白的、橘的、黑的、花的……桌子上摆着一排闪闪发亮的猫骷髅,大的、小的、矮脚的……”
“我好害怕,白猫跟她的幼崽也怕的要命,我们六个紧紧缩在一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人走了进来。”
“他抽出皮带,一个一个的打我们,连那些小崽子都不放过。白猫拼命挡在她的孩子前面,连我也被她护在身后,少挨了好几下。”
“他很快就用腻了皮带,开始想其他的新花招。有一次,他拿牙签扎我的肉垫,希望看我踩着竹签走路;还有一次,他往我的鼻子里喷辣椒水,我在地上打滚,哀嚎,我越叫,他越开心……”
江有鱼已经出离愤怒了,她知道世界上有些人很坏,但是她还是没想过,居然有人能这样恶毒地折磨别的生命,只为了自己取乐。
光是听,她就已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真不敢想灰狸当年有多痛。她摸着灰狸的头发,柔声道:“实在不想回忆的话,也可以不说的。”
灰狸却摇了摇头。他要说,他必须让江有鱼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在乎黎明会,只要他说出来,江有鱼是一定会理解他的。
“我们每天都在想着怎么逃跑,那时候白猫已经可以变成人了,她如果自己逃跑的话,是有希望成功的,但是她不舍得自己的幼崽们,始终没有走。”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她想走,但再也走不了了。”
第40章诺言的重量
“那天,外面下了大雪,那个男人一整天都没回来,我们本来松了口气,谁
“那天,外面下了大雪,那个男人一整天都没回来,我们本来松了口气,谁知到了午夜时,噩梦还是来临了。”
“他似乎在外面受了气,浑身酒味,骂女人、骂老板……往常他喜欢听我们惨叫,为了多听一会儿,他会选择用损伤小,但非常痛的方式对待我们。”
“可是那天,他身上的味道不对,他只想要我们死。”
“他先是当着白猫的面,摔死了一只小猫崽,那是只小黑猫,只有四只脚是白的,是白猫最喜欢的一个孩子。白猫疯狂地想要咬他,但却被皮带捆住,无法挣脱。”
“接下来,就轮到了我。”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螺丝刀,用一只手卡住了我的脖子,然后……”
即使时隔多年,他再次想起那一刻,身体依然会忠实地重现当时的痛苦。
钢签进入眼球的那一瞬,他先感觉到的,居然是冷,有极冰冷的东西穿刺进了他的身体。接着,他听见螺丝刀捅破眼球时那噗呲的爆裂声,好像扎破了一个水球。
他的左眼瞬间蒙上一层血色,视觉消失了,最后涌上来的才是痛,眼睛的痛楚、心灵的恐惧……他想逃走,却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疯狂地嚎叫,嚎叫着救命,嚎叫着妈妈。
灰狸拿起江有鱼的手,捂在自己的脸上,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对抗那种几乎穿入脑膜的剧痛。
她是最好的镇痛剂,灰狸深深吸气,把她的气息全部灌入肺里,却不吐出去,只在胸腔中反复酝酿着,回味着,半晌,才继续说了下去。
“他并不是想捅瞎我的眼睛,他是想直接把螺丝刀从我的眼睛捅进去,捅穿我的脑子。他差一点就得逞了,但是此时,那只白猫扑了上来。”
“她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样子,挣断皮带,抄起桌上的那些骷髅猫标本,砸在那个人头上。那人吃了一惊,放开了我,我死里逃生,滚在一边。”
“她厮打他,咬他,用指甲抓挠他,他气极了,回过身,掐住了她的脖子。”
“如果没有那个意外,那天我一定会死在那里的,我们会变成六张猫皮,并排躺在那个房间的地板上,可是,我偏偏运气很好。”
“时钟敲过十二点,刚好是我满一岁的日子,我就在那个房间里第一次化身为人。”
“男人见我变成了人,认定我比她更有威胁,便重新抄起螺丝刀攻击我,我还不适应用人的方式行走,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眼看我就要被男人杀死,她再次冲了上来,死死抱住了那个男人。她让我快跑,不要管她,只要照顾好她的幼崽……”
“男人用螺丝刀,把她捅的身上全是血窟窿,可她始终缠住那个男人不肯松手,一声声地催促我们快跑……”
“我一咬牙,把剩下的三个小猫崽揣进怀里,撞破卧室门,逃了出去。”
“那天的雪真大呀,纷纷扬扬,让天地都那么安静,三只小猫崽一声不吭,只是毛绒绒地在我胸前散着热气,我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只是不停的跑着、跑着,好像一停下来就会死……”
“第二天,雪停了,大地白的发亮,风吹得皮肤发紧,从那个男人家丢出来一个血淋淋的垃圾袋,我没有打开看,但我从气味就能分辨出来,那是她……”
“那天,我带着三个猫崽,对着她的尸体发了誓,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有她的三个小崽一口饭吃,我会永远永远照顾他们。”
“小二就是那三个小崽中的一个,我想尽了办法把他们拉扯大,那就是最初的黎明会,就我们四个相依为命。”
“我一生都忘不了那只白猫,我不是她的孩子,她为什么要保护我呢?我不明白,但是我很感谢她,等我的伤口好了,我也像她一样,尽我所能保护更弱小的同伴。”
“就这样,我帮助了很多猫,他们也都加入了黎明会。黎明会是我的责任,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大家在这个世界上报团取暖,度过猫生里的一场又一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