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的也不硌人。
养伤的日子,比打仗还累。
琅翎这一躺,躺了快十日。
伤是真伤——那一剑的反噬压在气海里,一运气就闷,走两步就喘。
他从前那身玄衣穿在身上正好,如今空荡荡的,肩膀那儿往下塌了一截。
衣裳瘦了,人瘦了。
只有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
醒来的头两日,他还能安稳躺着。第三日就不行了。
先是凤九霄。
她天不亮就来,把药放在床头。
那药是温的,碗是隔水温过的,她拿手背试过一遍才敢递进来。
她在他床边坐一会儿,坐下也不说话,就坐着。
云曦是巳时来的。
她手里端着的药是另一碗——她起得更早,自己去药庐煎的。
她把凤九霄那碗端到一边,把自己的放上去,说:"姐姐那碗,凉了就苦了。"
凤九霄那碗药,就摆在桌上没动。
到了黄昏,沈清雨来。她手里也是一碗——她不懂煎药,这碗是逼着药庐的执事教的,煎了三回才端来,手上伤痕未痊愈。
三碗药摆在案上,谁也没端给谁。
琅翎躺着,看着案上那三碗药,觉得自己这一躺,药渣子都能把他埋了。
第四日更热闹。
晨起是凤九霄来了,说要搬张榻过来,住这儿。云曦听见了,立刻摆手——"议事堂还需要姐姐坐镇",她备了另一张榻,就搁在他外间。
沈清雨不争这些。她不声不响,把一张草席铺在他房门口。一个能跪着守他十六天的人,再睡个门口算什么。
苏璃来得最晚。
她站在门边,手里托着一只碗,碗里的药是温的。
她看见屋里已经站了三个人,脚在门槛上停了停,没敢进。
云曦回头看见她,伸手招了招。
她才低着头进来,把药轻轻搁在案上,退到屋里最远的那张凳子上坐下。
坐下之后,她就一直没动,也没说话。
到了第五日,四个人终于同时都在场了。
案上那四碗药还摆着,凉了,又换新的,又凉了,又换新的。
"你们两个,"凤九霄忍不住先开口了,"一个在议事堂、一个在后山,哪儿来这么多闲工夫守在这儿?"
"姐姐。"云曦放下药盏,"闲工夫不敢说。可姐姐往这儿跑得也勤——宗里的事,都料理完了?"
"料理完了。"
"那方才那位长老,怎么说是从议事堂出来的,议了一上午,还没定?"
凤九霄顿了一下。
"那是另一码事。"
"那便不是料理完了。"
"本座——"凤九霄清了清嗓子,改了口,"妾身今日确实是忙的。"
"忙还坐这么半天。"
凤九霄不说话了。
沈清雨站在门边,抱着剑,看着这俩人,忽然开口:"主人还没醒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吵的?"
一屋子静了一下。
第六日,桌上那四碗药又摆着的时候,云曦先开口了。
"这样下去不行。"
凤九霄抬眼:"什么不行?"
"药凉了四次了,人守着一屋子。"云曦道,"姐姐,你们要说的是同一件事。"
凤九霄没答。她其实知道云曦说得对——她一进来,看见云曦在,心里就有那么一点不快。可她说不出来那点不快是什么。
后来她自己琢磨清楚了:不是不快。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