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的风比塔下大。
七公主站在锁律塔最顶层,红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旗子插在荒原上。
她脚下是石砌的围栏,围栏外面就是夜空——烂柯山的夜空低,星星大,像谁把盐撒在了黑布上。
她手里那颗血珠是天帝赐的。
不是金丹,不是灵液,是一滴血。
天帝的血,被封在珠子里,千年不干。传说里说,天帝血脉一出,万邪退避,连阎罗王的簿子都要抖三抖。
七公主当年领这珠子的时候,天庭的仙官交代得很清楚: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动了,就是告诉天庭——下面出事了。
她没动。
直到此刻,白光从塔身里涌上来,冤魂一缕一缕往她脚边飘。它们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会停一停,像认得她,像在看她。那些面孔她有的见过——八百年前,她还是小公主的时候,随父皇南巡,曾在英烈冢外远远见过一场仪典的余烬。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那些骨头笔好看,那些花奇怪。
现在她懂了。
那些冤魂里,有她外祖爷爷。
她没哭。天帝家的女儿不哭。她只是把血珠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珠子硌着掌心,温热的,像一颗还没凉透的心脏。
塔室的白光渐渐收束,往塔顶汇聚。那些飘上来的冤魂魂光到了顶层就散了,像露水蒸发,化进风里,化进星辉里,化进她站着的这一小块石地当中。她能感觉到它们经过自己——凉的,轻的,没有恶意了。
该封了。
七公主松开手。
血珠脱离指尖,往上弹。
不是她扔的,是弹的——像有根线从珠子底下往上拽,拽着它穿过塔顶的石缝,穿过层层云气,一直弹到天上。血珠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细小的红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方向极准,正正地扎向照星镜镜心的位置。
天帝血脉落下来。
不是光,是重量。
那种重量你感觉不到压在身上,但你能感觉到空气变了——变得稠了,变得有规矩了,像一池子浑水突然被谁下了道命令,不许搅了,不许动了,不许再有任何东西从底下冒出来。
照星镜镜面本来已经龟裂,碎纹像蜘蛛网一样爬满整面镜子。血珠的红线击中镜心那一瞬,裂纹里涌出细细的红光,顺着纹路往四面蔓延,像血丝爬进玻璃。红光过处,那些还在微微蠕动的镜面残片全部定住——不碎了,也不动了,像被钉死的蝴蝶。
封死了。
司星使最后那点试图从裂缝里重新聚拢的魂意,被这股血脉之力压回去,压进镜壁深处,压进八百年的沉睡里。他再也借不了体重生,再也吞不了魂,再也——
七公主看着红光慢慢暗下去,暗成镜面上一层薄薄的霞色,像给那面碎镜子盖了一层被子。
她收回手。
指尖还有余温,是血珠离开时带走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纹里似乎多了一道淡淡的红线,像被墨笔描过。她攥了攥,又松开,没在意。
走吧。她对那些还在她脚边盘旋的冤魂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都走吧。
冤魂们似乎听见了。最后一缕魂光从她脚边升起,往上,往星里去,汇入那些大星星中间,不见了。
塔顶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
七公主转身,红衣扫过石地,往塔梯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被红光封住的镜子。
镜面映着她的影子,红衣、黑发、一张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杨十三郎走到镜壁前。
照星镜被血珠封住之后,裂纹里那层霞色不再流动,像凝固的糖稀,漂亮,但死而硬。
他伸手,指尖按在镜心最碎的那块地方——就是七公主血珠击中的那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