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临是在晨雾未散时进的塔。
他没走正门,从塔阴那棵老银杏的枝杈翻上回廊,靴底碾过一层昨夜被风刮落的白果,发出细碎的脆响。
案骨插在腰后,一共十二根,用浸过桐油的鹿皮绳扎着,随着他走动,骨节轻轻磕碰,发出一串极闷的、像牙齿打颤似的声响。
镜室的门还留着昨夜杨十三郎推开的那道缝。
朱临没直接进去,先在门槛外蹲下身,从腰后抽出一根案骨,捏在指间转了半圈。
这骨头是他三年前从一桩无头案里拣出来的,死者的指骨,被他磨得莹白发亮,骨节处天生一道螺旋纹,像被谁在骨头里拧了一把。
他拿骨尖对着门缝,慢慢探进去。
骨尖刚过门缝,指腹便是一震。
不是风,不是气流,是某种极其细密的、高频的震颤,顺着骨节一路爬上来,激得他虎口发麻。
他手腕一沉,稳住,将案骨往里推了三寸。震颤骤然加剧,骨面温度骤降,像伸进了一盆掺了冰碴的井水。
螺旋纹处,一缕黑气顺着纹路蜿蜒而上,转眼爬满半根骨头。
朱临瞳孔微缩。
他猛地将案骨拔出,骨尖带出一丝极细的、拉丝般的黑雾,在空气中扭了扭,又缩回门缝里。
低头看那根案骨——原本莹白的骨面上,此刻多了一道墨线似的黑纹,从骨尖一直延伸到螺旋纹处,像一条冻僵的蜈蚣,死死扒在骨头上。
他拿拇指肚去擦,擦不掉。那黑纹已经吃进了骨头的肌理,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一道极细微的、凸起的棱,仿佛骨头里面生了第二层骨。
“好家伙……”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塔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素绢被风掀动了一角。
朱临抬眼,透过门缝,看见镜室里那团被素绢罩着的轮廓,似乎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绢布底下伸了个懒腰。
他没犹豫,将那根染了黑纹的案骨插回腰后,又抽出第二根。这根比刚才那根粗些,是根小腿骨,骨节粗大,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洞——那是死者生前常年泡在药酒里留下的痕迹。
他拿骨尖在门框上轻轻一刮,刮下一层青苔,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
“借你的眼,看看里头到底关了多少。”他对着案骨说,像在对一个老伙计交代差事。
骨尖再次探入门缝。这一次,震颤来得更快,更猛。蜂窝状的骨孔里,忽然发出一阵极细的“嗡嗡”声,像成千上万只蚊子被关在骨头里,拼命想往外钻。
朱临手腕青筋暴起,死死攥住案骨,指节捏得发白。
骨面上的黑纹开始蔓延,从第一道变成第二道、第三道,转眼爬满了半根小腿骨。那些蜂窝孔里渗出的不再是黑气,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骨身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水泼进了热油锅。
朱临猛地抽骨。
这一下用力过猛,脚跟在回廊石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廊柱,那根小腿骨还在手里疯狂震颤,蜂窝孔里的嗡鸣声拔高了一个调,刺得他耳膜生疼。他咬紧牙关,将案骨狠狠插进廊柱的木缝里——
“嗞——”
案骨入木的瞬间,柱身猛地一震,树皮裂缝里渗出几滴浑浊的汁液,带着一股腐烂银杏果的恶臭。骨面上的黑纹终于停止了蔓延,可那些粘稠的液体却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柱面上拖出几道长长的黑痕,像谁拿毛笔蘸着墨汁,在柱子上写了一行谁也看不懂的字。
镜室里,素绢猛地鼓起,又迅速落下。那丝青光透过绢布,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晃动的、扭曲的影子——不像镜子的形状,倒像一只蜷缩着的人手,五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朱临喘着粗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盯着那根插在廊柱上的案骨,黑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蜂窝孔里还在往外渗着粘稠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滩黑水。
他伸手摸了摸腰后剩下的十根案骨,根根冰凉,却都在微微震颤,像十二个被捂住嘴的人,在争先恐后地告诉他什么。
“上百个……”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里头至少困了一百个。”
塔底深处,那声闷响又来了一次,比昨夜更清晰,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沼里拱动了整整八百年,终于把脑袋探出了水面。
朱临拔下廊柱上的案骨,黑纹已经爬满了整根骨头,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从坟里刨出来的生铁。他没擦,没洗,直接插回腰后,转身下了回廊。
走到塔脚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镜室那扇半掩的门。素绢依旧罩着,青光依旧渗着,可他分明看见——在门缝最底端,那片青石板的缝隙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边缘锋利如刃,表面泛着和案骨上如出一辙的青光。碎片底下,压着半粒没剥完的瓜子壳。
是杨十三郎昨夜留下的。
朱临没捡。他转身走进晨雾里,腰后的十二根案骨轻轻磕碰,发出一串沉闷的、像牙齿打颤似的声响。
那声响顺着雾气飘出去,一直飘到英烈冢的方向,惊起几只栖在坟头的乌鸦,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又沉默下去。
塔顶的铜铃,依旧没响。
朱临没回头,指尖却悄悄拨开腰后那排案骨,数到第七根时停住——那是根尺许长的臂骨,骨节处天生一道斜裂,像被谁用指甲狠狠掐过。
他捏住那道裂口,指腹碾了碾,骨面下竟传来一阵极细的、如同丝弦崩断的颤音。
他猛地缩手,仿佛被烫着,却看见自己拇指指腹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层极薄的青灰,凑近了闻,是锁律塔顶长明灯烧了八百年的灯油味。
他忽然想起杨十三郎昨夜那句“镜子是反的”,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层青灰竟在掌纹里慢慢洇开,勾出一道模糊的纹路,像极了照星镜背面那朵被磨平的莲花。
风一过,青灰又散了,掌心只剩一点凉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