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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章(第1页)

第一百章百章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年末。

苏晴在书房的窗边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她右肩照过来——温的,没有什么分量。窗帘拉了一半——她的身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看着窗外——不是在看什么,是在不看什么。

她的膝盖上摊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第六十三条——是最新的一条,七月十二日。下面空白的页还有很多。她从七月到现在——五个月——一页都没有写过。

不是因为没有新材料。七月的越秀公园之后——她又观察了很多东西。小北从那天以后回家的时间更准时了——像在刻意证明我很正常。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永远是屏幕朝下的。他加的班比以前少了——但某一天晚上她在卧室里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听到他说那件事不急,我再看看——语气跟她认识的改委副处长跟同事说话的语气不一样。更轻。更像在安抚一个人。安抚——同事之间不需要安抚。他在跟谁说?

这些东西她都能写下来。但她没有。

因为第六十三条已经足够了。亲眼看到——足够了。

她现在每天早晨送小澄澄上学的路上——小澄澄跟她聊学校的事。他用全新的水彩颜料画了一只不太像猫的猫——他说是猫,苏晴觉得更像一只短了耳朵的老虎。但她每次都表扬他——说画得真好。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小月牙——这一点像小北。她以前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形状——像初一的月亮,弯弯的、柔柔的、光但不刺眼。现在她看到这个笑——心里会有一个东西揪起来。不是不爱了——是爱还在,但爱的对象分裂了。一个是小澄澄的爸爸——她爱了十五年的人。一个是石凳下面藏信封的人——她不认识。

这两个人在同一张脸上。她分不开了。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本子放回书架上——已经没有地方藏了,就这么放着,夹在两本《现代汉语词典》和《古代文学作品选》之间。如果有人来她家做客——走到书房——一定会先看到《现代汉语词典》——不会注意到中间夹了一本黑皮本子。但如果是小北——他只要抽一下《古代文学作品选》,就会掉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藏得更深一点。也许——她希望他抽一下。抽一下——掉出来——捡起来——翻开——看到他自己的名字和那些日期和时间——然后他就知道她知道了。然后她就不用第一个开口。

但她知道他不会抽。他们在一起十五年——小北从来不动她的书架。

她走进厨房。今晚包饺子——小澄澄说的——妈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她买的是五花肉、韭菜和虾仁。虾仁切到半碎——留一点颗粒感让口感更扎实。肉馅搅到有点黏——打到起胶。鸡蛋清是最后加的——锁住水分——让馅不干。这整套流程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完——做了一百遍了。

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半小时。切菜——剁肉——和面——擀皮——包——捏——码。饺子包完了四十三个——不是刻意数的,是馅刚好用完。她看着那四十三只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白白胖胖的,每一个褶子都像月牙。

她看着饺子——眼泪掉了一颗。砸在面粉上。面粉上出现了一个小坑——白色的粉末在那个小坑边缘堆成了微型环形山。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擦眼泪。是把那颗眼泪拌进了面粉里。用手指。揉——揉——眼泪消失了。面粉还是面粉。但只有她知道——那团面粉里有一颗眼泪。

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她盯着自己沾了面粉的手指——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把一个证据藏进了一团面粉里——像她把她丈夫藏进了里。藏进去——揉一揉——看不见了——但还在。

她洗了手。把饺子下锅。

安全厅。十二月二十九日。年末最后一次内部汇报会。

林锐做完了全年工作报告。今年他主导的案件有三件——全部告破。组长拍了桌子——说今年的先进集体,我举双手双脚投侦查一处。会议室里——鼓掌的、吹口哨的、拍桌子的——乱成一团。林锐在这种场合里从来不笑——他只会低下头去翻面前的文件夹,假装在找什么。

但他今天翻了很久。因为他在找的那个东西——根本不在这里。

散会。走廊。同事从旁边走过——拍他的肩膀——说走,吃饭。等一下,有点事。然后他拐回了办公室。锁了门。

他从不紧急那堆文件最底层——不,现在已经不是最底层了——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外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ecd-2oo9-oo37——隼——B级——被动监控——未结。

他打开档案袋。第一页——他在二〇〇九年写的初查报告。第二页——二〇一〇年手绘的交叉比对表格——改委数据泄露的时间线与小北在综合处的工作动态之间的对照。第三页——他在二〇一五年一月写的那行字——本档案自二〇一〇年起未更新。备注案件仍在被动监控B级未结。上一次线索——二〇一〇年三月。至今五年。零。

今天他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条竖线。在竖线右边写了一个——然后加了一个等号——然后写了一个。五年加两年——等于七年。

七年——零新线索。

他把笔的笔帽取下来——又套回去——取下来——又套回去。咔。咔。咔。不是紧张——是一种他不知道自己有的习惯。笔帽的张合之间——他在想一个他从二〇一〇年就学会了不去想的问题。

然后他拿起笔——在这页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注意二〇一六年十月记录——东亚商事在广州猎德大道新设办事处。法人代表青木正和——曾任东丽株式会社海外事业部。二〇一七年——东亚商事与广州、深圳两地地方政府接触频次显着增加。青木正和本人多次出席省改委组织的大湾区产业论坛。存疑。

写完——停了一下。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

(此条记录不纳入ecd-2oo9-oo37案卷——属于独立观察。青木正和与之间的关联——暂未现。)

他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的最后一行。他写了暂未现。国安侦查员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意思跟词典里的不太一样。普通人说=不存在。侦查员说暂未现=可能存在但我还没找到——或者——可能存在但我还没有被允许找到。

他不是在暗示什么。他只是遵循职业习惯——在任何一份可能会被未来某个时间点的人翻看的案卷里留下准确的语言。不夸张。不主观。不多用任何一个形容词。但他写完暂未现这四个字之后——他现自己把它们重新读了三遍。不是检查语法——是他不确定这四个字是在说实话,还是在对自己说谎。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不紧急那摞文件——但是——

放在了这摞文件的最上面。不是最底下。不是中间。是只要他下次来办公室随手一拿——就碰到它。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暗了。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出幽幽的绿光。

同一晚。香港。铜锣湾。

一家老式茶餐厅——绿色卡座,瓷砖地面,墙上的菜单用红底白字写着丝袜奶茶菠萝油干炒牛河。李文松和青木正和坐在最里面的卡座。这个位置是李文松选的——背靠墙,面朝门,能看到每一个进出的人。不是今天要防谁——是他一辈子养成的习惯。六十七年——他坐在任何地方都只有一个角度你能先看到别人,别人最后看到你。

服务员放了两杯丝袜奶茶。杯子是那种老式的厚瓷杯——杯沿有一道洗不掉的咖啡色茶渍——不是不干净,是经年累月泡出来的印记。青木把一张a4纸摊在桌上——不,不止一张。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摞打印表格五份系统性报告的摘要——从四月到十二月,隼提交的全部报告。

总页数——两百一十二页。青木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做陈述的商务人士,不是在汇报的间谍。涵盖领域交通基建规划、港口岸线分配、生态红线调整、产业转移目录、港澳衔接政策。大湾区的骨架——全部在一个人写的内部阅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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