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殿是弟子近来给他庆祝六十大寿而新盖的,当时贴心地砍光了周围所有的树木,将地面完全铲平。这本意是让他能一览无馀山上山下之景,但现下反而让他无处可遁,只能执剑站在空旷的前庭里,浑身煞气。
他原本弟子衆多,如今只有万绮挡在他身前。
万绮自然不是对手。听松出鞘,很快就架上了她的脖颈。李言眸色深沉,话中不辨喜怒:“降者不杀。”
狼狈倒地的姑娘扯出个难看的笑来,回眸看了眼面沉如水的师父,最後闭眼撞上了三尺青锋。白小娇心中长叹,又想起了那个慌乱的夏夜。万绮最後的表情,同贺兰昭极为相似。
所有人的眼中都只剩下冷冽的杀意。
赵怀真自知已无退路,出手再无顾忌。他虽以紫炎凌威剑闻名于武林,但使得最得心应手的却是暗影勾魂。这些阴狠刁钻的剑招在他手下已是炉火纯青,威力远不是贺兰昭丶万绮或孟青山能比的。
紫炎凌威剑虽然霸道,但多少还算得上正派。暗影勾魂却是完全的阴毒杀招,正合赵怀真如今的心境。他目光中的狠毒如有实质,随着几十年的功力全部压到了三人身上。
李言习的是君子剑,青鹤派的剑法更是讲求一个淡泊出世。两人对上暗影勾魂,一时间都不太适应。好在卫疏对此并不陌生,挥刀应对时全无半点犹豫。
他甚至嘴角噙笑,目光讥诮地打量赵怀真的双肩。那股冰冷的视线让赵怀真不由回想起那天在白小娇手下任由宰割的恐惧,已经愈合的伤口莫名开始作痛。卫疏在挥下临渊的那刻,分神想着小医仙会不会被自己吓到。
以往在她面前,自己总是收了几分暴戾的。
可惜眼下敌人正做困兽之斗,卫疏并没有太多选择。更何况,旧仇新恨压在心头,他亦无意掩饰自己浑身的煞气。没有浪费听松和闲云做出的机会,临渊干脆利落地朝赵怀真齐肩砍下,飙出的鲜血久违地溅了他一身。
赵怀真发出一声含混的怒吼,目眦欲裂。他全然不顾喷涌而出的血,内力暴涨,似是只求同归于尽。三人只来得及堪堪避开要害,紧接着就是心口一窒,被这穷尽一切的内力狠狠拍在地上。
卫疏拄着临渊,拖着右腿,竭力想要站起来。他服了秋霜丹,此时才终于感觉到了钝钝的疼痛。他不知道自己伤势如何,但猜想应该不太妙。
现下赵怀真的眼中只能看到这个不肯倒地的青年。他已是强弩之末,但仍有力气举着剑,狞笑着朝卫疏劈下。
一支箭无声飞过,直直射入他的眉心。
白小娇的嘴唇抖得厉害,拿着弩的手却稳得出奇。她身姿笔挺,远远站在赵怀真的正对面。卫疏没有力气转头看她,心中浮现起的是在神武庄时自己教她第一次用弩的模样。
他漠然看着赵怀真在他面前睁眼倒地,心想:小医仙可真是心性过人。
尚不知他这句夸赞的小医仙踉跄奔来,用力支起他的肩。这次她没有急着塞他一嘴春露丹,而是眼尾微红地笑着替他擦净了脸上的血,然後用力抱住了他。
卫疏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感到怀里的人抖得厉害。他有些无措地低声道:“方才可是吓到了?已无事了,别怕。”
白小娇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怕。”
半晌,她才慢慢松了手,擡头露出个灿烂的笑:“我抢了你的最後一刀,你不会生气吧?”
卫疏费力擡手抹去她脸颊上蹭到的血,眸色深沉。他轻轻吻了下她的唇,在她耳边语气呢喃:“我只有欢喜。”
另一头,李言终于勉强直起身,又过去给林玥搭了把手。两人狼狈地坐着调息,眼中皆是松快的笑意。待翻涌的气血渐渐平息,林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哎呀,小医仙以後不会只能看得到一个病人了吧?”
白小娇刚扶着卫疏坐好,闻言不好意思地转头唤她:“阿玥,你怎麽样?我这就来喔。”
少女笑得有些咳嗽,连连摆手:“可不用了,你赶紧给他看看,我们还得尽快下去收拾残局呢。”
见小医仙有些窘迫,李言好心补充了句:“我同林姑娘已经服下春露丹,并无大碍。方才仰仗卫兄全力一击,他伤势定是最重,白姑娘不必分心。”
白小娇讪讪地“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替卫疏处理伤口。
日头西斜之时,四个年轻人相互搀扶着出现在依旧纷乱的前山。李言将赵怀真的佩剑高高举起,掷地有声地宣布了栗山派掌门的死讯。
尚在缠斗的人主要是许知行遣来的,见状便迅速撤退。李言由着他们离开,沉声指挥衆人处理後事。短短不过一日,定边府最大的门派轰然倒地,只馀三郎峰上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