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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入港（第1页）

湖南，八月二十三，清晨。

苏文茵在晨雾中出了门。这一次她走得比上次更早，天还没亮透，田野间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她沿着上次走过的路，过了石桥，穿过稻田，在岔路口处没有犹豫，直接拐上了南边那条小路。

这条路比她上次走的更窄，路面的泥土也更软，显然是走的人更少。她在路边折了一根结实的树枝当手杖，走几步就用杖尖探一探前方的地面，避免踩进泥坑或草掩盖的坑洞。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视野渐渐开阔起来——丘陵起伏，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远处能看见一条银白色的河流在晨光中蜿蜒。

她掏出旧图展开看了看。图纸上南边那片虚线就是从这条河开始的，河对岸还有一大片未标注的区域。她合上图纸，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一处水面较窄的地方，踩着河床里露出的几块大石头过了河。

鞋底被水浸透了，凉意从脚底直往上蹿。她在岸边拧了拧裤脚的水，然后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难走了，灌木丛密得几乎无处下脚，她不得不用柴刀劈开挡路的枝条，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她走得很慢，但一直没停，沿途把看到的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岔道、每一处可能成为隐蔽点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她在坡顶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歇脚，啃了两块干粮，喝了几口水。从坡顶望出去，整片山谷尽收眼底——河流在远处拐了一个弯，汇入一片更宽阔的水面，两岸是大片尚未开垦的荒地，几座低矮的山丘散落在远处。

她掏出本子，飞快地勾了勾视野内的轮廓，然后收好本子，站起身继续走。天黑之前，她必须找到可以借宿的人家，不能摸黑赶路。这片地方她还不熟，在完全摸清地形之前，稳妥比快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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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八月二十四，午后。

赵小七的船队驶过了老铁山的灯塔。从这个位置再往北，就是旅顺港区的入口了。

“七哥，前面看见码头了！”桅杆上的了望手喊了一声。

赵小七走到船头，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果然，港口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灰白色的防波堤，码头上林立的桅杆，岸上那些灰墙红瓦的营房和仓库。他长出了一口气，回头朝后面两艘快艇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准备进港。

四艘船依次减，在航道入口处排成一列，缓缓驶入港区。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薛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林永升和几个水兵，正朝他们这边看着。

赵小七让新船靠上码头，跳下船，快步走到薛面前，拱手道“管带，船带回来了。一路平安，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薛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先去歇着，让他们卸船。”然后他转向那两艘新船，沿着码头走了几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船身漆色均匀，甲板干净，缆绳盘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摸船舷的钢板边缘——虽然是木船，但关键部位加了铁质加固，工艺扎实。蒸汽机的烟囱还带着余温，用手隔空探了探，能感受到机器运转后残留的温度。他往底舱走了一段，看了看锅炉和蒸汽机的安装情况。管道连接牢固，阀门开关灵活，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检查。

他走回甲板上，对赵小七说“机器装得不错，船体也结实。这趟没白跑。”

赵小七咧嘴笑了笑“杜老板那边做事是靠谱的，船厂的人也没偷工减料。”

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有了这两艘船，快艇队的总吨位翻了一倍不止。虽然和北洋水师那些大舰比起来还是不够看，但至少在近海巡缉和通讯联络上，他们有了真正能跑远路的家底。

他把两艘船的交接文件收好，转身走回营房。推门进去之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拿出那本旧册子翻到今天这一页，提笔写道“八月二十四，两艘新船已安全入港。船况良好，机器运转正常。即日起编入快艇队序列。”

他写完这行字，放下笔。封皮上的年份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翻开内页，每一个字的墨迹都还保持着记录时的深黑色。这些记录堆积起来，已经占满了大半个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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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月二十六。

陈远收到了薛的急报——两艘船已安全抵达旅顺，正在办理入列手续。急报的末尾附了一句“船体良好，蒸汽机运转平稳，已具备出航条件。”

他把急报看完，没有急着放下。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将近一半，秋风穿过稀疏的枝条，出细小的声响。他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手垂在身侧，那份急报还松松地握在指间。

两艘船到了旅顺，快艇队多了能跑远海的真正家底。北边的基础有了，南边的地图也正在一张一张补完。虽然各处都还在刀尖上走着，但至少现在，他手里的东西比五个月前多了不少。试验处的运转越来越稳，薛那边的人手也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充，李铁柱已经转入彻底的蛰伏并切断了所有明线，杜大海远走他乡，所有痕迹都被埋得很深。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把急报收进抽屉。然后他取出一张白纸，给薛写了一封回信“船既已入列，即可安排试航。不必远走，先在近海熟悉船况。另，营务处那边盯紧些。”他搁下笔，吹干墨迹，折好信纸封进信封，准备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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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陈远回到府中。

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他。桌上放着一碗热汤和几碟小菜，见他进来便起身盛了一碗汤递给他“老爷今日回来得早。”

“试验处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就早些回了。”他接过汤碗，在她对面坐下。

灵汐格格没有追问公务的事。她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一杯茶，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老爷，妾身这几日又把那本书往后翻了一些。后面有一卷，讲的是东海几个小岛的位置。”

陈远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她。

“书上说，那些岛虽然小，但位置要紧。有些岛上有淡水，有些岛可以泊船。书上还列了几个岛的名字，妾身抄了一份下来。”她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老爷若是用得上，就拿去看。”

陈远放下汤碗，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用端正的字迹抄着几行字——几个岛屿的名称，以及简要的位置描述。字迹匀称整齐，一看就是认真抄录的。

他看了片刻，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这份东西很有用。”

灵汐格格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再多说。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远处的风声和她放下茶碗时瓷底碰触桌面的轻响。

陈远重新端起汤碗，喝了两口，把碗放下“谢谢。”

灵汐格格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柔和“老爷不必谢。妾身能做的，也就是这些。”说完便起身收拾碗碟，端着出去了，脚步轻而稳。

陈远在花厅里又坐了片刻，手里握着那张抄着岛屿名单的纸，没有立刻起身。夜色从窗外漫进来，花厅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

那张名单上列的几个岛名里，他认出了其中两个——那是苍隼丸失踪前曾经标注过的位置。日本人搜了那么久，但始终没有找到那些岛的具体位置。而那些岛上，可能还留着他们撤走前没能彻底清除的痕迹。

灵汐格格完全不知道自己抄下的这份名单在陈远的世界里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从书里看到了、觉得有用、就抄下来了。正是这种“不知道”让这份名单格外珍贵——因为她不知道轻重，所以不会犹豫，不会害怕，只是做了她能做的事。

他站起身，把那张纸小心地收好，然后吹灭了花厅里的灯，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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