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郑耀先换了身衣裳,深灰色哔叽中山装,外边罩一件藏青团花缎夹袍,头上换了顶黑呢礼帽。他对着镜子把帽檐压了压,又摘下来,重新戴正。赵简之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低声说了句:“六哥,人送过去了。李政那边签了字,是情报科一个姓何的科长接的手。周德富和孙茂才临走前,我让人给他们捎了句话,说嘴严实点,乱咬人对自己没好处。”
“李政没说什么?”
“姓何的科长说,李主任下午要亲自提审周德富,让咱们放心。”
郑耀先点了下头。李政要亲自审周德富,审出来的东西他不会全给郑耀先看,但至少小田这条线他得自己动手清理了。这就够了。
三点整,火车进站。郑耀先跟在徐百川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在站台上等着。陆中从第三节车厢门口下来,穿一套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他看见徐百川,笑着迎上来握手,又看见郑耀先,脸上的笑没变,但郑耀先注意到他握手的时候用了点力气,而且握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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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先兄,好久不见。”陆中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气色不错。听说你最近在霞飞路那边干了一票漂亮的?”
郑耀先心里咯噔一下。陆中人在重庆,刚下火车,就知道他昨晚在霞飞路的动作。这说明陆中在重庆跟上海站之间有一条直通消息的线,而且这条线绕过了徐百川。
“陆特派员消息灵通。小打小闹,抓了两个中统的暗线。”郑耀先笑着回了句。
陆中没接话,只拍了拍他的胳膊,转头跟徐百川说起重庆那边的事。郑耀先跟在后头,耳朵竖着听。陆中跟徐百川说话的时候,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这趟回去见了毛主任,毛主任对上海站的工作很关心,特别叮嘱要整肃内部纪律,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郑耀先听得出来,陆中嘴里的“老鼠屎”指的是谁。
出了站,徐百川让陆中上他的车。陆中却说:“四哥先走,我跟耀先兄坐一辆车,路上说说话。”徐百川看了郑耀先一眼,郑耀先微微点了下头。徐百川就先走了。
郑耀先和陆中上了另一辆车。车开出去没多远,陆中就开了口:“耀先兄,我走之前,站里有人给我递了一份材料,说行动组在霞飞路一带的活动有些账目对不上。我当时没来得及查就走了。这趟回来,毛主任的意思,上海站的账目要清一清。特别是行动组的特别经费,每一笔都要有去向。耀先兄要是方便,明天把行动组这几个月的账本送我那儿看看。”
郑耀先靠在车后座上,不紧不慢地说:“陆特派员,行动组的特别经费账本,每个月都报站部审核,四哥那边有底子。你要看,我明天让人送过去。不过有一节我得先说清楚:行动组有些开销走的是暗线,见不得光,账上只能记个大概。真要一笔一笔对,有些钱对不上是正常的。比如昨晚抓周德富,事先给线人的打点费、事后给旅馆的封口费,这些钱都从特别经费里出,但账上只能写‘临时行动费’。陆特派员要是按账面查,查出来的全是窟窿。”
陆中笑了一下。“耀先兄别多心,我就是例行看看。毛主任说了,查账不是查人,是查规矩。规矩立起来了,大家办事都方便。”
郑耀先也笑了。“陆特派员说得对,规矩重要。我回去就把账本理出来,明天一早送到你办公室。”
车到站部,陆中下车之前,忽然又说了句:“耀先兄,还有件事。我在重庆的时候,碰到一个从上海过去的老熟人,姓谭,叫谭正则。他跟我打听你,说你在上海跟中统那边走动得挺勤。我没接他话茬。不过耀先兄,中统那边的人,还是少沾为好。”
郑耀先下了车,站在站部门口看着陆中的车走远。谭正则——中统那边的人在背后查他,查到了重庆,还跟陆中碰了头。这个谭正则,郑耀先之前只当他是李政手底下一个跑腿的,现在看来,这个人能量不小,能把手伸到重庆去。
他转身进了站部,直接去徐百川办公室。徐百川正泡茶,见他进来,把茶杯推过来。“陆中跟你说什么了?”
“两件事。第一,要查行动组的账。第二,提了谭正则的名字,说谭正则在重庆跟他打听我,说我跟中统走动勤。”
徐百川把茶壶搁下。“陆中这个人,查账是假,查你是真。谭正则那边,我让人去摸一摸他的底。这个人我之前没怎么在意,现在看来不简单。”
“四哥,账本的事我来应付。陆中要看,给他看。但有一笔钱得先平了——上个月给‘渔夫’那边的情报费,走的是行动组的账,记的是‘特别交通费’。这笔钱实际上给了谁,账上不能写。陆中要是问起来,就说给了线人。”
徐百川点了下头。“这笔我来处理。你只管把账本理干净。”
郑耀先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走廊里想了想,决定今晚不回仓库,直接去济世堂后头的裁缝铺找陆汉卿。周德富和孙茂才虽然抓了,但假“白鹭”还没露面。孙茂才交代说周德富让他蹲俄国教堂,这说明假“白鹭”至少知道陆汉卿的活动范围。俄国教堂后头那条弄堂,陆汉卿以前走过几次,现在得换路线了。
他从站部后门出来,绕了两条街,从裁缝铺后门进去。老赵正在裁案上画粉线,见他进来,朝里头努了努嘴。郑耀先穿过裁缝铺,推开一扇暗门,进了药店后堂。陆汉卿正在灯下炮制药材,见郑耀先进来,把手里的药碾子放下。
“老郑,脸色不对。”
“陆中回来了。毛人凤那边要查行动组的账。另外,特高课让周德富去俄国教堂后头蹲你,蹲了两天没蹲到人。你那条路线不能走了。”
陆汉卿把药碾子推到一边。“俄国教堂后头那条弄堂,我上个月走了三次。如果特高课派人蹲过,说明他们至少摸到了那条弄堂附近。我明天开始换路线,从辣斐德路那头绕,多走两条街。”
“还有,沈若兰交代的那个翻译官小田,李政那边已经知道周德富被小田耍了。李政会换人去跟小田接头,但小田会不会察觉,得看李政派去的人够不够机灵。我估计小田很快就会知道周德富出了事,到时候特高课会调整部署。你这边要加快,让‘渔夫’那边把沈若兰交代的两个新联络点尽快核实了。如果特高课换地方,那两个点可能也保不住。”
陆汉卿点了下头,从药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郑耀先。“这是‘渔夫’今天上午送来的。他说沈若兰交代的其中一个联络点,在圣母院路一家白俄开的咖啡馆楼上,他派人去看过,确实有日本人进出。另一个在福煦路,还没核实。”
郑耀先接过纸条,没急着看,先揣进内兜。“老陆,陆中那边查账的事我来应付。你告诉‘渔夫’,圣母院路那个点既然核实了,让组织上决定要不要动。如果动,等我的消息。我这边先摸清特高课的反应,免得打草惊蛇。”
陆汉卿应了。郑耀先从裁缝铺后门出来,走在霞飞路上,夜风迎面吹过来,他把衣领紧了紧。他现在手里同时攥着三条线:陆中查账这条线,得把账做平了;小田和周德富这条线,李政会去清理,但他得盯着后续;俄国教堂这条线,陆汉卿换了路线,但特高课既然蹲过一次,就可能蹲第二次,他得想个办法把特高课的注意力引开。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在路边烟摊上买了包烟。拆开抽了一根,站在路灯底下慢慢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陆中要查账,张士超也盯着行动组。这两个人一个查账一个盯人,正好凑成一对。如果让张士超以为陆中查账是冲着他张士超去的呢?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陆中也是毛人凤的人,两个人本该是一条心,但张士超在上海站副站长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两年,一直想再往上走一步,陆中这个时候带着毛人凤的令回来查账,张士超心里能痛快?
郑耀先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明天送账本去陆中那儿的时候,得让张士超“恰好”看见。不用多说什么,陆中自然会知道张士超在盯着他。这两个人之间只要起一点缝,郑耀先就能喘口气。
他转身往仓库方向走。走到半路,后头有人跟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郑耀先没回头,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后头的人快走两步,挨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六哥,是我。”
是宋孝安。“出什么事了?”
“阿贵那边盯的那个穿短打的,今晚六点多进了大华旅馆,上了三楼。阿贵跟上去听了墙根,里头有两个人说话,一个就是那个穿短打的,另一个说话带苏北口音,三十来岁。阿贵从门缝底下看了一眼,里头那个苏北口音的,左眉毛上有一道疤。”
郑耀先脚步停了。“左眉毛上有疤?周德富左眉毛上也有疤。”
“不是周德富。阿贵说这个人比周德富年轻,瘦长脸,说话的时候手老摸左边眉毛。听他们说话的口气,穿短打的是在跟这个带疤的汇报,说孙先生这两天不在,门敲不开,里头没动静。带疤的说让穿短打的明天再来一趟,要是还没人,就直接找旅馆账房问。”
郑耀先站在路灯底下想了一会儿。周德富左眉毛上有疤,这个新冒出来的带疤人也有一道疤,而且也是瘦长脸。陆汉卿说的那个卖梨膏糖的,三十来岁,瘦长脸,左眉毛上一道疤,说话带苏北口音。这说的分明就是同一个人。但周德富已经抓了,这个带疤的是谁?
“孝安,周德富有没有兄弟?”
“没听他说过。我审的时候问过家里情况,他说独子,父母在苏州乡下。”
“这个带疤的,可能就是陆汉卿说的那个卖梨膏糖的。如果他是周德富的替身,或者是周德富的上线,那就说明特高课在周德富之外还留了一手。周德富只负责跟小田接头,这个带疤的负责盯药店。两个人分头办事,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全貌。”
“六哥,明天怎么办?让阿贵继续盯?”
“盯。但换个法子。穿短打的明天要是再去大华旅馆,让阿贵想办法给他递个话,就说孙先生留了口信,让他去同福客栈找周先生。把他支到同福客栈去。同福客栈那边我已经让简之锁了门,他去了也是空跑一趟。趁他空跑的时候,让阿贵进孙茂才的房间,看看这个穿短打的到底在找什么。”
宋孝安应了,转身快步走了。郑耀先继续往仓库走,脑子里把今晚的事又过了一遍。陆中回来了,查账的事明天得办。李政那边提了周德富回去,小田这条线暂时断了。穿短打的在找孙茂才,带疤的在背后指挥。这个带疤的如果真是卖梨膏糖的,那就说明假“白鹭”手下至少有两套班子——一套负责跟李政接头递情报,一套负责盯梢和打探。周德富是前者,带疤的是后者。现在前者被端了,后者还不知道,正在到处找孙茂才。
这是个机会。如果能把带疤的也按住,假“白鹭”在这条线上就彻底瞎了。
郑耀先回到仓库的时候,赵简之正在院子里磨刀。见郑耀先进来,站起来说:“六哥,李政那边来电话了,说周德富招了。小田给周德富的情报里,除了那份假的接头时间,还有一份是关于俄国教堂附近一处军统秘密交通站的。周德富把这份情报也转给孙茂才了,但孙茂才还没来得及塞进墙洞,就被我们抓了。李政说这份情报要是落到特高课手里,军统在俄国教堂附近那个交通站就得撤。他问咱们知不知道这个交通站。”
“咱们站里在俄国教堂附近没有交通站。”郑耀先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搁在桌上。“李政说的这个交通站,要么是他自己安在那边的人,要么是小田编出来试探他的。你给李政回电话,就说军统上海站没有在俄国教堂附近设过交通站,让他自己查清楚再说话。”
赵简之出去打电话了。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陆中要查账,张士超盯着行动组,李政那边暂时稳住了,特高课的小田这条线断了但带疤的还在活动。他得在陆中查账之前,把账做平,把带疤的按住,还得把俄国教堂那边的动静摸清楚。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先平账,再抓人。然后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