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镇江的醋好不好’,我答‘不如山西的’。”
郑耀先带着她从仓库后门出去。赵简之和宋孝安远远跟着。走到霞飞路东头的时候,郑耀先拦了一辆黄包车,让徐秋影上车,自己也坐上去。车夫往十六铺方向拉,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码头附近。郑耀先让车夫停在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街角,付了车钱,带着徐秋影步行过去。
十六铺码头晚上还热闹,卸货的苦力、等船的旅客、卖宵夜的摊子挤成一团。郑耀先带着徐秋影在人群里穿行,走到码头北头,看见一个馄饨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围着一条油布围裙,正在往锅里下馄饨。摊子边上摆着两张矮桌,坐了几个等船的客人。
郑耀先让徐秋影在摊子旁边等着,自己走过去。“来一碗菜肉馄饨,不要葱。”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不要葱?那得现包,您等一会儿。”他转身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碗,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顺手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来,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走到旁边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船在四号泊位,十点开。上船找姓朱的茶房。
郑耀先走回去,把纸条上的内容跟徐秋影说了。“你直接去四号泊位,上船找姓朱的茶房。老朱这边已经安排好了。”
徐秋影点了下头,转身往四号泊位走。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人群里,蓝布旗袍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混在人群里看不出来了。他又等了一会儿,赵简之从旁边凑过来。
“六哥,人走了?”
“走了。你回去告诉孝安,明天开始盯着济世堂药店前后两条街,看看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
赵简之应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霞飞路和公董局交叉口的时候,郑耀先忽然停住脚。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但车里头有人。他认出那辆车是李政的。
“简之,你先回去。”郑耀先把赵简之支走,自己过了马路,走到那辆轿车旁边。车窗摇下来,李政坐在驾驶座上。
“郑组长,上车聊聊?”
郑耀先拉开车门坐进去。李政把车往前开了一段,拐进一条安静的弄堂里停下来。
“郑组长,我回去想了你那天说的话。假‘白鹭’的事,我查了一下。给我递情报的那个渠道,我让人盯着了。前天下午,我的人看见一个人往信箱里塞信封。跟了那个人,最后跟到大华旅馆。”
郑耀先没动声色。“大华旅馆三楼?”
李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也在查。”郑耀先说。“大华旅馆三楼住着一个姓孙的,每天下午去仁济堂后头的墙洞里塞信。你收到的那份情报,就是他塞的。”
李政的脸沉下来。“这个姓孙的,背后是谁?”
“还在查。但你得把你的人撤回来。你的人在旅馆门口晃,会惊动他背后的人。我的人在旅馆里头,等我摸清了再告诉你。”
李政沉默了一会儿。“郑组长,我跟你不对付,但这件事上我信你一回。我的人明天撤。你查出来之后,把结果给我一份。”
“可以。但你也得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你手里那份假‘白鹭’给你的原始情报。我要看原件,不要你抄的。”
李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郑耀先。“原件我带着了。你看完了还我。”
郑耀先接过信封,抽出里头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跟赵简之抄的内容一模一样。他把纸条放回信封,还给李政。“行了。你等我消息。”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李政把车开走了之后,郑耀先站在弄堂口,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政答应撤人,这是一个让步。但李政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今天说撤,明天可能又派人去盯着。郑耀先得在大华旅馆的事上加快速度。
第二天上午,阿贵从大华旅馆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三楼一共八间房,走廊尽头是姓孙的住的,走廊另一头有一间空房,阿贵就住在空房隔壁。三楼走廊中间有一个公共盥洗室,盥洗室窗户外面有一道铁梯子,通到后院的晒台。
“那道铁梯子锈得厉害,但还能走人。我从晒台爬到三楼,试了一回,能摸到姓孙的窗户底下。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姓孙的房间里头什么格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了些纸和信封。床底下有个皮箱,锁着的。我隔着窗户看了两回,他下午出去的时候桌上东西没收拾,信封是白的,跟仁济堂墙洞里那种一样。”
郑耀先想了想。“今天晚上你带我从晒台进去。我在里头搜,你在外头看着。”
阿贵应了。郑耀先又去找宋孝安,让他今晚带两个人埋伏在大华旅馆后门,如果姓孙的提前回来,就把他截住。
“不要伤他。把他带到仓库后头的空院子里关起来。”
宋孝安应了。晚上八点,郑耀先换了身深色短打,跟阿贵从仓库后门出去,绕到霞飞路后头一条小弄堂里。大华旅馆的后院晒台从这条弄堂能看见。阿贵先爬上去,把铁梯子摇了两下,确认能走人,然后冲下面打了个手势。郑耀先跟着爬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摸到三楼窗户底下。窗户留了一条缝,阿贵拿小刀把窗钩挑开,轻轻推开窗户。郑耀先翻身进去,阿贵跟着进来。
屋里没开灯,但街上的路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东西。桌上确实堆着纸和信封。郑耀先把桌上的东西快速翻了一遍。有几张白信封,跟赵简之描述的一样。还有一叠毛边纸,纸上有字。他抽出一张凑到窗户底下看,上面写着:初五、二十,霞飞路俄国教堂后头,跟一个戴灰呢帽的人碰面。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说话带湖南口音。这跟赵简之抄的内容一模一样。
他又翻了几张,都是同样的内容。看来假‘白鹭’是在反复递同样的情报。他把纸放回去,蹲下来看床底下的皮箱。皮箱上了锁,锁是普通的铜挂锁。郑耀先从兜里摸出细铁丝,捅了两下把锁打开。皮箱里头有几件换洗衣裳,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子。他抽出纸袋子,里头是一张地图,霞飞路那一带的手绘地图。地图上在济世堂药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药铺。
郑耀先的瞳孔缩了一下。假‘白鹭’已经摸到了济世堂药店。这张地图说明他们下一步可能要对药店动手。他把地图放回纸袋子,塞进皮箱,把锁重新锁好,皮箱推回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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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对阿贵说:“走。”
两个人从窗户翻出去,沿铁梯子下到晒台,再从晒台翻回弄堂里。郑耀先回到仓库之后,立刻让赵简之去济世堂给陆汉卿送个信。赵简之问送什么信,郑耀先说:“你就跟老陆说,今晚不要出门,明早我去找他。别的不要说。”
赵简之出去之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晚上的事重新想了一遍。假‘白鹭’给李政的情报内容是冲着郑耀先来的,但他们真正盯上的是济世堂药店。这两件事是一回事:他们想通过李政的手把郑耀先搞掉,同时摸清组织在上海的联络点。如果假‘白鹭’是特高课的人,那特高课的目标是双重的:既打军统,又打中共。如果假‘白鹭’是中统内部的人,那就更复杂了。中统的人跟特高课勾搭,拿着组织的情报去换特高课的暗桩名单,两头吃。
他把这两条线索在脑子里画了个交叉。方德标说李政想拿情报换特高课的暗桩名单。李政手里有什么情报是特高课想要的?组织在上海的联络点。假‘白鹭’给李政提供郑耀先跟中共接头的情报,李政拿这个情报去跟特高课换名单。特高课要的是济世堂药店的地址,李政要的是特高课的暗桩名单。两边各取所需。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假‘白鹭’就是李政和特高课之间的桥梁。假‘白鹭’给李政递情报,李政转手把情报卖给特高课。特高课拿到情报去抓陆汉卿,李政拿到名单去抓特高课的暗桩。
郑耀先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断靠谱。但这里头有一个问题:假‘白鹭’是谁?是李政的人,还是特高课的人?如果是李政的人,那李政完全知道这个人在干什么,他是在有意两头吃。如果是特高课的人,那李政是被特高课利用了,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从李政昨天的反应来看,他对假‘白鹭’也起了疑心,说明他可能确实不知道假‘白鹭’的真实身份。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假‘白鹭’是特高课安插在李政身边的暗线。
他得把这个判断告诉李政。但不是现在。现在告诉李政,李政会立刻去查假‘白鹭’,打草惊蛇。他要先把假‘白鹭’这个人揪出来,拿到实证,再让李政自己看清楚。
怎么揪?姓孙的交通员是关键。姓孙的每天去仁济堂墙洞里塞信,说明他直接受假‘白鹭’指挥。如果郑耀先把姓孙的扣住,审出假‘白鹭’的联络方式,就能顺藤摸瓜。
他打定主意,明天晚上动手抓姓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