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把报告送到站里交给徐百川。徐百川看了一遍,没改,直接让机要员译成电码发重庆。郑耀先从站里出来,去济世堂找陆汉卿。
陆汉卿正在后堂给一个病人把脉。郑耀先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病人走了,陆汉卿把门帘放下来。
“徐秋影后天晚上走。火车票已经弄好了,从上海到镇江,再从镇江坐船去苏北。明天晚上八点,你让她到十六铺码头,找一个叫‘老朱’的人。老朱在码头边上摆馄饨摊,你跟他说‘来一碗菜肉馄饨,不要葱’,他就知道你是送人的。”
“老朱可靠?”
“可靠。他在码头摆了三年摊,特高课和76号的人都吃他的馄饨,没人怀疑他。”
郑耀先应了。他又问:“沈若兰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陆汉卿摇了下头。“还没结果。她嘴紧,只说自己确实是特高课的人,但后来被组织上吸收,变成了双重间谍。她说的有些细节对不上,但也不能全盘否定。再给我几天时间。”
郑耀先从药店出来,往仓库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拐进一条弄堂,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徐秋影后天走,那本《辞源》和那张写着“假作真时”的纸条怎么办?这些东西留在手里是隐患。如果徐秋影走了之后,军统站的人在她的住处翻出了什么,或者陆中那边查到了什么,这些东西都会成为线索。他得把书和纸条处理掉。书可以烧了,纸条可以撕碎扔进苏州河。但扉页上有林秀兰的名字,烧书之前得把扉页撕下来烧干净。
他回到仓库,把《辞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扉页,看了“林秀兰”三个字一眼,然后撕下扉页,划了根火柴烧了。书他暂时没烧,留着还有用。如果徐秋影那边出了岔子,这本书就是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下午四点,赵简之从福煦路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今天下午蹲到了那个穿灰布褂子的交通员。那个人还是从同孚路进来,往墙洞里塞了东西就走。赵简之跟了他三条街,最后看见他进了霞飞路上一家叫“大华旅馆”的小旅社。
“大华旅馆?几层?”
“三层。他进了门直接上楼,我在楼下大堂里坐了一会儿,看见三楼走廊尽头有个房间亮了灯。我问柜台上的伙计,三楼尽头那间房住的是谁,伙计说是个姓孙的客人,住了快半个月了。”
“姓孙?”
“对。伙计说这个姓孙的每天下午出去一趟,晚上回来。白天在房间里待着,不怎么出门。”
郑耀先把这些记下来。姓孙的交通员住在大华旅馆三楼,每天下午去仁济堂后头的墙洞里塞东西。这个姓孙的是假‘白鹭’的交通员,他塞进墙洞的东西就是假‘白鹭’给李政的情报。郑耀先需要拿到一份他塞进去的东西,看看内容是什么,才能判断假‘白鹭’到底想干什么。
“简之,明天下午你再去蹲。这次不是光看他塞东西,他塞完了走之后,你过去把东西掏出来。看了再放回去。”
赵简之问:“万一他回来取呢?”
“他刚塞进去,不会马上取。李政那边的人是每天下午四点之后去取的,取东西的人跟塞东西的人不是同一个。你在他塞完跟李政的人去取之间把东西掏出来,看完放回去,时间够。”
赵简之应了。宋孝安下午也从外面回来了。他说那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从刁氏诊所出来之后,往贝勒路方向走,走到底进了一家叫“复兴杂货铺”的店面。杂货铺门脸不大,卖些烟酒肥皂之类。年轻人进去之后从后门出去了,宋孝安没跟进去,怕杂货铺里有人放哨。
“复兴杂货铺。刁氏诊所的交通员进了杂货铺,从后门出去。杂货铺可能是他们的中转站。”郑耀先把这条也记下来。
晚上,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两天摸到的线索理了一遍。假‘白鹭’这条线,交通员姓孙,住大华旅馆三楼,每天下午去仁济堂墙洞里塞东西。李政那边的人每天下午四点之后去取。塞的和取的不是同一个人。如果郑耀先能在大华旅馆姓孙的房间里搜出点东西,比如假‘白鹭’给他的指令或者底稿,那就能顺着线索往上摸。
但大华旅馆是公共场所,进进出出的人多。姓孙的白天不在,下午出去一趟,晚上回来。郑耀先可以趁他白天出去的时候进房间搜。但旅馆的房门锁着,得开锁进去。郑耀先会开锁,但旅馆的伙计认识他这张脸吗?大华旅馆在霞飞路上,离军统站不远。如果伙计认出他是军统的人,事情就麻烦了。
他想到一个办法:让宋孝安手下一个不太露面的线人去旅馆开一间房,住进去,然后找机会摸清三楼走廊的规律。如果三楼走廊白天没人,就可以从阳台翻进姓孙的房间。
他把这个想法跟宋孝安说了。宋孝安想了想,说:“我手底下有个叫阿贵的小子,以前在十六铺码头做过扒手,开锁翻墙都是一把好手。他脸生,霞飞路上没人认识他。让他去大华旅馆开间房住两天,摸清情况。”
郑耀先点了头。“让阿贵去。但告诉他,只摸情况,不要动手。等我这边准备好了再说。”
宋孝安应了。当晚,郑耀先把徐秋影从修车铺老吴那边接回来,在后院小屋里跟她最后交代了一遍。
“明天晚上八点,十六铺码头,找一个摆馄饨摊的老朱。跟他说‘来一碗菜肉馄饨,不要葱’。他会安排你上船。到了镇江下船之后,码头上有人接你,暗号是‘镇江的醋好不好’,你答‘不如山西的’。”
徐秋影把这些记了一遍。“郑组长,我走了之后,军统那边怎么交代?”
“我已经报上去了,说你死在76号和特高课的火并里头。军统站不会找你。你到了苏北之后,组织上会给你安排新的身份。”
徐秋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郑耀先出了小屋,站在院子里。赵简之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走过来低声说:“六哥,我明天掏了信之后,要不要跟着那个姓孙的?”
“不用跟。掏了信看内容,回来告诉我。姓孙的我来对付。”
赵简之应了,回屋睡觉。郑耀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煤油灯挑暗,靠在椅背上。明天的事很多:赵简之掏信,宋孝安盯杂货铺,阿贵去大华旅馆摸底,晚上送徐秋影去码头。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了一下顺序,觉得安排得过来。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大华旅馆、姓孙的、假白鹭。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