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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夜行人(第2页)

“胃疼。”郑耀先在柜台前坐下来。“这几天吃了东西就疼,晚上睡不着。”

陆汉卿放下手里的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伸出来。”

郑耀先把手腕放在柜台上。陆汉卿的手指搭在他的脉上,按了一会儿。“肝气郁结,胃火上冲。我给你开两副药,吃下去就好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开始写药方。郑耀先知道,这张药方上写的不是药名,而是暗语。他坐在那里,看着陆汉卿写。陆汉卿写完,把纸折好,递给郑耀先。

“两副药,水煎服。一天两次。”

郑耀先接过药方,顺手把衣袋里那张写着福煦坊和大东旅馆地址的纸条抽出来,压在药方下面,一起收进衣袋。他站起来,付了药钱,然后出了药店。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两个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药店是接头地点,但不是联络点。紧急情报通过药方传递,日常联络通过暗格。今天郑耀先用的是紧急传递方式。

出了药店,郑耀先沿着原路往回走。他走到霞飞路和亚尔培路的交叉口,停下来。前面大约五十步就是福煦坊的弄堂口。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一个卖香烟的摊子旁边,装作看摊子上的香烟。他的余光扫向弄堂口第三家——那确实是一个裁缝铺,门口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招牌,上面写着“老周裁缝”。铺子门开着,里面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缝纫机后面,正在踩踏板。铺子里面还有两个伙计,一男一女,都在埋头干活。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裁缝铺,没有任何异常。

郑耀先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霞飞路和公董局交叉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往前倾。郑耀先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但眼睛跟上了那个人影。那个人穿过马路,走进了一条叫“白尔部”的弄堂——跟郑耀先刚才去的药店所在的弄堂是同一条。郑耀先的心跳加快了一点。那个人进了弄堂之后,走了大约三十步,停在了一家米店门口。他站在米店门口,往两边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

郑耀先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弄堂口,看着那家米店。米店的招牌上写着“福记米店”。郑耀先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转身离开。他需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他昨天看到的那个人——左肩前倾,瘦高个。两次都是同样的身形,同样的走路姿势。这不是巧合。这个人在跟踪他,或者他在跟踪这个人和阿珍之间的关系。

郑耀先回到仓库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赵简之正在院子里擦枪。看到他回来,赵简之放下枪。

“六哥,福煦坊那边我派人去看了。裁缝铺正常营业,没有异常。大东旅馆那边,我也派了人去。旅馆二楼确实有一个房间长期关着窗户,窗户上挂着一块红布。”

郑耀先点了点头。“让盯着的人注意,不要被对方发现。如果裁缝铺有人离开,跟着他,看他去哪里。”

赵简之应了,转身出去安排。郑耀先进了办公室,坐下来。他从衣袋里拿出陆汉卿给他的药方,打开看了一眼。药方上写的是几味普通的药材,但在最后一行,陆汉卿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暗语:收到。注意,中统李政在查你。郑耀先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中统李政在查他。这个消息不算意外,但来得比预想的快。李政是中统潜伏上海站的新任主任,他来上海不到一个月,已经开始调查郑耀先了。这说明中统对军统的行动组组长有怀疑,或者李政想在军统内部安插自己的人。

郑耀先把药方烧了,灰烬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他需要应对李政的调查。李政是中统的人,他跟军统的徐百川不是一条心,跟76号的李士群也不是一路。李政调查郑耀先,可能是出于两个目的:一是确认郑耀先是不是共产党;二是想在军统内部制造矛盾,削弱军统在上海的力量。无论哪一种,郑耀先都需要小心。

下午两点,赵简之从外面回来。他告诉郑耀先,福煦坊的裁缝铺今天下午有一个伙计出门,去了霞飞路东边的一家茶馆。伙计在茶馆里坐了大约一刻钟,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回了裁缝铺。跟伙计说话的那个人,赵简之的人认出来了——是76号情报处的一个便衣。

“76号的人跟裁缝铺有联系。”赵简之的声音有些紧。“六哥,这个裁缝铺可能不是特高课的,是76号的。”

郑耀先摇了摇头。“裁缝铺是特高课的。76号的人去那里,可能是李士群派人去摸底。李士群也在查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点,他想在佐佐木之前拿到证据。”

赵简之皱起眉头。“那我们怎么办?”

“不动。”郑耀先说。“76号查特高课的点,跟我们没有关系。他们查他们的,我们查我们的。如果76号先动手把裁缝铺端了,佐佐木会以为是军统干的。如果佐佐木先撤走,我们就白盯了。所以我们要在76号动手之前,把裁缝铺里的人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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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福煦坊移到苏州河,再从苏州河移到虹口。他在想一件事:裁缝铺的老板老周,是特高课的交通员。他每周三和周六送消息到虹口。今天是初七,不是周三也不是周六。老周今天不会去虹口。但76号的人今天去找他了,说明76号已经盯上了裁缝铺。如果76号今天动手,老周就会被抓。如果76号不动手,老周可能会发现有人盯梢,提前跑掉。

“简之,你今天晚上带两个人去福煦坊。”郑耀先说。“如果老周出门,你们就跟着他。如果他不出门,你们就守在弄堂口,等明天早上。明天是初八,老周要去虹口送消息。你们在苏州河边截住他,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

赵简之问:“抓人还是只拿东西?”

“只拿东西。”郑耀先说。“不要抓人。抓了人,76号就会发现裁缝铺被军统盯上了。我们只截消息,不抓人。老周丢了消息,会向佐佐木报告。佐佐木会以为是76号干的,因为他今天下午跟76号的人接触过。让佐佐木和李士群去斗。”

赵简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郑耀先回到桌前,坐下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今天晚上的行动分两路:一路在福煦坊截老周的消息,一路在大东旅馆盯着那个临时关押点。郑耀先需要自己去大东旅馆,因为那个点可能关着名单上的两个共党嫌疑分子。如果大东旅馆里关着人,他需要把他们救出来。

傍晚六点,天已经暗了。郑耀先和赵简之出了仓库,分头行动。赵简之带两个人去福煦坊,郑耀先一个人去大东旅馆。他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走了大约半小时,到了爱多亚路。大东旅馆在爱多亚路和西藏路交叉口往东大约五十步。郑耀先站在街角,看着那家旅馆。旅馆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帘子。二楼有一个窗户对着后面的弄堂,窗户上挂着一块红布。

郑耀先在街角站了一会儿,观察旅馆的动静。旅馆门口有一个穿短打的男人在抽烟,看样子是望风的。旅馆里面灯光明亮,但二楼的窗户是暗的。郑耀先绕到旅馆后面的弄堂里,站在暗处。二楼的红布窗帘后面没有灯光,但窗帘在动,说明里面有人。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二楼房间里至少有三个人:两个看守和一个被关的人。他需要确认被关的人是不是名单上的共党嫌疑分子。

他退回到爱多亚路上,走到旅馆斜对面的一家小饭馆门口。他推门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要了一碗面,一边吃一边看着旅馆门口。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旅馆门口那个望风的人忽然站直了身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郑耀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西藏路的方向开过来,在旅馆门口停下来。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顶礼帽。郑耀先认出这个人——今天早上在霞飞路上,这个人从黑色轿车上下来,去春和烟纸店门口看了一眼。他是佐佐木的人。

那个人进了旅馆,过了大约十分钟,又出来了。他上了车,轿车往虹口的方向开走了。郑耀先放下筷子,付了面钱,然后出了饭馆。他绕到旅馆后面的弄堂里,重新站在暗处。二楼的窗户还是暗的,红布窗帘还在动。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窗帘的右边角被掀起了一点,一只手指从里面伸出来,在玻璃上画了一下。郑耀先眯起眼睛,看清楚了那只手指画的是两个字——一个“救”字,一个“命”字。被关的人发现了外面有人。

郑耀先没有动。他需要确认被关的人的身份。如果里面关的是共党嫌疑分子,他必须救。如果关的是军统的人,他也要救。但如果里面关的是特高课故意设的圈套,他进去就是自投罗网。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站在暗处,想了一会儿。他想到一个办法。他走到弄堂口的一家杂货铺门口,跟老板借了一支笔和一张纸。他写了一行字:楼上几人?被关者何人?他把纸折好,塞进一块小石子下面,然后走到旅馆后面的窗户下面,把石子扔了上去。石子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窗帘被掀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石子拿了进去。

过了大约两分钟,窗帘又动了一下。那只手又伸出来,在玻璃上画了几个字:三人,二共一军。郑耀先看清楚了。房间里有三个人,两个共党,一个军统。也就是说,名单上的两个共党嫌疑分子和一个军统的人被关在这里。另外两个军统的人被关在虹口,昨晚已经被他救出来了。

郑耀先退回弄堂口,站在暗处。他需要计划一下怎么救人。旅馆门口有一个望风的,二楼有两个看守。他一个人不能硬闯,需要引开门口的望风的人。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走到爱多亚路上,拦了一辆人力车,让车夫拉他到霞飞路。他上了车,人力车沿着爱多亚路往西走。走了大约半里路,他让车夫停下来,付了车钱,然后下车。他快步走回大东旅馆,绕到旅馆后面的弄堂里。

他站在暗处,从衣袋里摸出那把弹簧片做的开锁工具。他需要确认旅馆后门的位置。他沿着弄堂往北走,走了大约二十步,看到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锁。这就是旅馆的后门。他蹲下来,把开锁工具插进锁孔,试了两下,锁开了。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往二楼。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楼梯口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他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人在说话。

“佐佐木太君说,明天早上把人送到虹口。”一个声音说。

“那个军统的人怎么办?”另一个声音问。

“一起送。佐佐木太君要亲自审。”

郑耀先退后一步,从衣袋里摸出匕首。他需要速战速决。他数了三下,然后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房间里两个看守正坐在桌子旁边喝茶,看到郑耀先冲进来,愣了一下。郑耀先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一刀刺中左边那个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右边那个人的后颈,把他往桌子上撞。两个人倒在地上,郑耀先迅速用绳子把他们绑起来。他走到房间里面,看到三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郑耀先割断他们身上的绳子,把布扯出来。

“跟我走。”郑耀先低声说。

三个人站起来,跟着郑耀先下了楼。郑耀先从后门出去,带着他们穿过弄堂,走到爱多亚路上。他拦了两辆人力车,让三个人上车,吩咐车夫往霞飞路的方向拉。然后他自己步行往仓库的方向走。他走了大约一刻钟,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仓库所在的弄堂。

回到仓库的时候,赵简之还没有回来。郑耀先把三个人安排在后面的小屋里,给他们弄了点吃的。三个人中,那个军统的人姓刘,是军统上海站的一个报务员。两个共党嫌疑分子,一个姓孙,一个姓李,都是上海地下党的交通员。郑耀先没有跟他们多说话,只是告诉他们先休息,明天再安排转移。

晚上九点,赵简之从福煦坊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老周今天傍晚出了门,往苏州河的方向走。赵简之带人跟到苏州河边,在老周过桥的时候把他截住了。老周身上有一份密写信,是特高课给虹口的指令。赵简之把密写信拿过来了,老周放了。

“密写信上写的什么?”郑耀先问。

“还没有破译。”赵简之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郑耀先。“上面是一串数字,需要密码本才能破译。”

郑耀先接过纸,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几行数字,每行五个数字,中间用短横隔开。这是特高课常用的数字密码,需要密码本才能破译。郑耀先没有密码本,但他知道一个人可能有——陆汉卿。中共地下党在上海有一个秘密电台,可以破译这种密码。郑耀先把纸收好,准备明天交给陆汉卿。

“老周发现密写信丢了吗?”

“发现了。”赵简之说。“他过桥之后摸了一下衣袋,发现东西没了,在桥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回了裁缝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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