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郎中点了点头。“认识。他以前跟我买过药。”
“买什么药?”
“治胃病的药。他有胃病,经常来我店里买药。”陈郎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郑组长,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郑耀先站起来,“你继续休息。”
他出了小屋,关上门。陈郎中认识周明,周明在陈郎中的药店里买过药。这本身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郑耀先注意到陈郎中回答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陈郎中跟周明之间可能不只是买药的关系。郑耀先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准备以后再用。
傍晚的时候,赵简之回来了。他说徐百川已经同意了行动方案,明天晚上七点,他会安排行动组的人在公董局后门守着。徐秋影每天下班之后会经过那里,她如果带着档案盒子,徐百川的人就截住她。赵简之还告诉郑耀先,徐百川问了一件事:郑耀先为什么怀疑徐秋影。
“你怎么说的?”郑耀先问。
“我说你查陆中的调查记录的时候,发现徐秋影经手的几份档案有问题。徐百川没有再问。”
郑耀先点了点头。徐百川没有追问,说明他信任郑耀先。但郑耀先知道,徐百川信任的是“鬼子六”,不是“风筝”。如果徐百川知道郑耀先是中共潜伏特工,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这就是潜伏者的宿命——身边所有人都可能是敌人,唯一能信任的只有上线。
天黑了。郑耀先让赵简之和宋孝安去休息,自己留在办公室里。他把行动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弹簧片做的开锁工具。他今天上午用过之后,把工具留在了衣袋里。现在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用一块布擦了擦。这把工具以后可能还会用到。他把它收进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明天是初七。特高课在初七晚上有行动。郑耀先不知道这个行动的具体内容,但他知道,如果他和徐百川的计划成功,特高课的行动就会被打乱。徐秋影被抓,沈若兰被截,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络就会瘫痪。佐佐木会暴跳如雷,但他找不到是谁干的。郑耀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敌人不知道对手是谁,让敌人在黑暗中互相猜疑。
他睁开眼,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站起来,给灯加了油,然后重新坐下。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他闭上眼,但脑子里还在转。他在想阿珍。阿珍现在在哪里?她是不是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她会不会去找陆汉卿?陆汉卿是药店的坐堂郎中,阿珍如果去药店找他,陆汉卿会知道怎么处理。但郑耀先不能主动联系陆汉卿,他们之间是单线联系,只有紧急情况下才能接头。阿珍的事算不算紧急情况?算,但郑耀先不能确定阿珍是否去找陆汉卿。他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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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关上窗,走到脸盆架前面洗了一把脸。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把行动方案折好放进衣袋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是那把开锁工具的抽屉。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赵简之和宋孝安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郑耀先对他们点了点头。
“今天按计划行事。”郑耀先说,“孝安,你让老孙把信送到沈若兰手里之后,立刻回来,不要在那里停留。简之,你下午去军统站附近盯着,看徐秋影什么时候到站里。我上午去一趟霞飞路,看看春和烟纸店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简之和宋孝安应了。三个人分头行动。郑耀先出了仓库,步行往霞飞路的方向走。清晨的霞飞路上人不多,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刚支起来。郑耀先走到春和烟纸店附近的时候,看到烟纸店的门还关着,门口那张“盘点歇业”的纸条还在。对面茶馆的门开了,伙计正在卸门板。郑耀先走过去,在茶馆门口停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他站在门口喝着豆浆,眼睛看着春和烟纸店的方向。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霞飞路东边开过来,在春和烟纸店门口停下来。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顶礼帽。这个人走到烟纸店门口,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转身回到车上。轿车发动起来,往西开走了。郑耀先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身形——中等身材,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这个人可能是佐佐木派来查看春和烟纸店的人。
郑耀先喝完豆浆,把碗还给茶馆的伙计,然后沿着霞飞路往西走。他走到公董局附近的时候,停下来,站在一家书店门口。公董局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建筑,门口有两个巡捕站岗。郑耀先看着公董局的大门,心里在盘算:沈若兰在公董局做翻译,她每天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走哪个门,他需要知道这些细节。如果宋孝安的线人把信送到了,沈若兰今天可能会请假去虹口。如果她请假,她走的时候会从公董局的后门出去。郑耀先需要确认后门的位置。
他绕过公董局的正门,走到后面的一条街上。公董局的后门开在一条小弄堂里,弄堂口有一个巡捕的岗亭。郑耀先记住了这个位置。如果沈若兰从后门出来,她会经过这条弄堂。郑耀先可以在这条弄堂里截住她。
他回到仓库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宋孝安已经回来了,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茶杯。
“六哥,老孙把信送到了。他说沈若兰收到信之后,看了两遍,然后问他信是谁送来的。老孙说是巡捕房的一个杂役送来的。沈若兰没有再多问,把信收起来了。”
郑耀先问:“她有没有说要请假?”
“老孙说沈若兰拿到信之后,跟她的上司请了半天假,说下午有事。她中午就离开了公董局。”
郑耀先点了点头。沈若兰中午离开公董局,说明她信了那封信,准备去虹口。她走的时候可能从后门出去。郑耀先对宋孝安说:“你让老孙盯着沈若兰,看她往哪个方向走。”
宋孝安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坐下来,把今天的计划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沈若兰中午离开公董局,如果她去虹口,她会经过霞飞路往东走。郑耀先可以在霞飞路上截住她。但截住沈若兰不能在大白天动手,街上人多,容易被人看到。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下午两点,赵简之从军统站附近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徐秋影今天正常上班,中午没有离开。她下午可能会在站里待到五点半。
“徐百川的人已经安排好了。”赵简之说,“今天晚上七点,他们在公董局后门守着。徐秋影每天下班之后会从后门经过,她如果带着档案盒子,就会被截住。”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公董局移到虹口,再从虹口移回法租界。沈若兰去了虹口,徐秋影还在站里。今天晚上的行动分两路:一路在公董局后门截徐秋影,一路在虹口方向截沈若兰。郑耀先负责哪一路?
他想了想,决定自己去截沈若兰。徐秋影那边有徐百川的人,不需要他操心。沈若兰那边需要他自己动手,因为沈若兰是特高课的人,可能会反抗。赵简之跟他一起去。
“简之,今天晚上你跟我去虹口方向。”郑耀先说,“孝安留在仓库,盯着陈郎中和何顺。”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让他先去休息,自己留在办公室里。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沈若兰去了虹口,找到了阿珍的安全屋,而阿珍恰好在那里,会发生什么?沈若兰会抓阿珍,或者阿珍会跑。无论哪一种,郑耀先都需要在沈若兰动手之前截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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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地图。虹口在法租界的东边,中间隔着几条马路。沈若兰从公董局去虹口,会经过霞飞路、爱多亚路,然后过苏州河。郑耀先可以在苏州河边的某个地方截住她。他需要选一个合适的地点——人少,有遮挡,方便动手。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出一张纸,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他在苏州河边标了一个点,旁边写着“截”。这是他选定的动手地点。他把纸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等着天黑。
傍晚六点,天已经暗了。郑耀先和赵简之出了仓库,步行往苏州河的方向走。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苏州河边。河边有一条小路,两边是仓库和货栈,行人很少。郑耀先在小路的一个拐角处停下来,这里有一堵矮墙,可以遮挡视线。他让赵简之站在矮墙后面,自己站在路边,等着沈若兰出现。
六点半的时候,一个穿黑旗袍的女人从霞飞路的方向走过来。她走得不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郑耀先认出她就是赵简之在春和烟纸店看到的那个女人——左肩微微往前倾,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她走到拐角处的时候,郑耀先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沈若兰?”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女人停住脚步,看着郑耀先。她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是谁?”
“周明让我来的。”郑耀先说,“他在虹口等你,但路上出了点问题。他让我先来接你。”
沈若兰看着他,没有动。“周明让你来的?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被人盯上了。”郑耀先说,“特高课的人在找他。他让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若兰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郑耀先看到她的右手伸进了布包里。他没有等她把手抽出来,往前一步,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右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矮墙上。布包掉在地上,里面滑出一把小手枪。赵简之从矮墙后面出来,捡起手枪,退到一边。
沈若兰被按在墙上,脸贴着砖面。她没有挣扎,只是说:“你是军统的人?”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郑耀先说,“你只需要知道,你给特高课做的事,我都知道。鹈鹕。”
沈若兰的身体僵了一下。郑耀先感觉到她的手腕在发抖。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赵简之走上来,用绳子把沈若兰的手绑在背后。郑耀先捡起地上的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份文件,用日文写的,是特高课给沈若兰的指令。他把文件收进衣袋里,然后把布包扔进了苏州河。
“走。”郑耀先说。
赵简之推着沈若兰往前走。他们沿着苏州河边的小路往西走,走了大约两百步,拐进了一条弄堂。弄堂尽头是一间废弃的仓库,郑耀先提前安排好的藏身点。他们进去,关上门。沈若兰被绑在一把椅子上,郑耀先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