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应了。他和赵简之出了徐百川的公寓,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很凉。赵简之一直没有说话,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六哥,你怀疑徐秋影?”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拍了拍赵简之的肩膀。“回去再说。”
两个人回到仓库的时候,宋孝安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张纸片。看到郑耀先进来,他站起来。
“六哥,周明的宿舍我进去了。他房间里很干净,衣服和日用品都不在了,但床底下有一个纸盒子,里面有几张碎纸片。我拼了一下,能看出一些字。”
郑耀先走过去看那些纸片。纸片被撕得很碎,宋孝安用米汤粘在了一张白纸上。郑耀先凑近看,能辨认出几个字:“……鹈鹕……春和……初七……白鹭……”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郑耀先的眼睛。鹈鹕,白鹭,春和。周明手里有关于鹈鹕和白鹭的东西。他把纸片撕碎扔在床底下,说明他走得很匆忙。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盯他。他怎么知道的?可能有人给他报了信。
郑耀先直起身子,把纸片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初七”是一个日期。今天是初五。初七就是后天。郑耀先想起阿珍说过的那句话——“后天晚上,行动”。初七晚上,特高课有行动。什么行动?周明手里的纸片上写着“鹈鹕”“白鹭”“春和”“初七”。这四个词连在一起,可能是一个行动代号,也可能是一份指令。如果初七晚上特高课有行动,那这个行动很可能跟阿珍有关,或者跟军统站有关。
郑耀先把纸片收起来,放进抽屉里。他对赵简之和宋孝安说:“明天上午我去军统站查档案。你们两个守着仓库,不要出去。如果何顺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
赵简之和宋孝安应了。郑耀先让他们去休息,自己留在办公室里。他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等徐百川的电话把徐秋影调走,然后他去档案科打开柜子,看那个深绿色铁皮盒子里有什么。如果盒子里是徐秋影跟特高课联系的证据,他就可以确定徐秋影就是“白鹭”。然后他需要把证据拍下来,留给徐百川,让徐百川去处理。他不能亲手抓徐秋影,因为那样会暴露他自己在查这个网络。他需要借徐百川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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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到灯芯已经烧短了。他站起来,给灯加了油,然后重新坐下。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但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像一台不停歇的机器。
天快亮的时候,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灰线。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片沙沙响。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关上窗,走到脸盆架前面,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他擦干脸,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戴上一顶呢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桌上放着他昨晚写的行动方案,已经折好放进了衣袋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赵简之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郑耀先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出了仓库,步行往军统站的方向走。清晨的霞飞路上人不多,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刚支起来,油条的香味飘在空气里。郑耀先走到军统站附近的时候,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在街角的一家豆浆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他慢慢吃着,眼睛看着绸缎庄门口。绸缎庄的门还没有开,但后门那边已经有人进出了。他看到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从后门进去,是机要科的译电员。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穿蓝色旗袍的女人从后门进去,郑耀先认出是财务科的女会计。
他喝完豆浆,站起来,穿过马路,从弄堂绕到后门。门卫看到他,点了点头。他上了二楼,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档案科门口,门关着。他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徐秋影还没有来,或者已经被徐百川的电话叫走了。郑耀先没有立刻开门,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进去待了一会儿,然后出来。他回到档案科门口,从衣袋里摸出那两片弹簧片做成的开锁工具,蹲下来,把钩子伸进锁孔里。
锁很紧,他试了两次才找到感觉。第三次的时候,锁芯转了一下,挂锁弹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放进衣袋里,然后推开门,闪身进去,关上门。档案科里很暗,窗帘拉着。他走到档案柜前面,打开柜门。最下面一层放着四个铁皮盒子,三个灰白色的,一个深绿色的。他把深绿色的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站在一栋楼房前面。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白鹭”。郑耀先把照片翻过来,看下面的纸。第一张纸是一份指令,用日文写的,上面有“特高课”的印章。郑耀先懂日文,他快速看了一遍。指令的内容是让“白鹭”继续潜伏,等待进一步的命令,同时注意军统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的动向。第二张纸是一份手写的报告,用中文写的,内容是军统站行动组近期的活动情况,包括郑耀先几次出外勤的时间和地点。第三张纸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个名字,都是军统站的人,名字后面有标注,有的写着“可用”,有的写着“可疑”。郑耀先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最后一行,标注是“重点监视”。
郑耀先把这些纸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原处。他不需要拍照,这些纸的内容他已经记住了。他关上柜门,把挂锁重新锁上。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里没有声音。他推开门,闪身出去,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他停住脚步,侧身贴在墙上。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上了楼。郑耀先看到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从楼梯口走上来,是机要科的李科长。李科长看到郑耀先,愣了一下。
“六哥,这么早?”
“来查一份档案。”郑耀先说,“徐秋影不在,我等她一会儿。”
李科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往机要科的方向走了。郑耀先等他进了机要科,才下了楼,从后门出去。他走在街上,手插在衣袋里,手指碰到那把挂锁。他把挂锁摸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他不需要这把锁了,他已经知道了深绿色铁皮盒子里的东西。徐秋影就是“白鹭”。沈若兰是“鹈鹕”。两个人一内一外,把军统站的行动全部暴露在特高课的视线之下。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处理徐秋影。他不能直接动手,那样会暴露他自己。他需要让徐百川来处理。但徐百川处理徐秋影,必须有一个理由。郑耀先手里没有照片,没有证据。他只有自己的记忆。如果他说给徐百川听,徐百川会信,但没有物证,张士超那边可能会借机发难。郑耀先需要一个办法,让徐百川自己发现证据。
他想到了一个人——何顺。何顺是看守陈郎中的小干事,如果何顺真的被特高课收买了,那何顺可能跟徐秋影有联系。郑耀先可以安排一个局,让何顺在传递消息的时候被徐百川的人抓住,然后从何顺嘴里挖出徐秋影。但这个局需要时间,而他的时间不多了。初七晚上特高课有行动,今天是初六。他只有一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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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回到仓库的时候,赵简之正在院子里擦枪。看到郑耀先回来,他放下枪站起来。
“六哥,查到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徐秋影就是白鹭。”
赵简之的脸色变了。“那还等什么?我去把她抓来。”
“不能抓。”郑耀先说,“抓了她,沈若兰就会跑。沈若兰跑了,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络就断了线。我们要的是把她们两个一起抓住。而且,抓徐秋影不能由我们动手。她是档案科科长,张士超分管的人。如果我们动手,张士超会借题发挥,说我们行动组越权。到时候徐百川也不好说话。”
赵简之皱起眉头。“那怎么办?”
郑耀先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军统站的位置移到公董局,再从公董局移到春和烟纸店。“初七晚上特高课有行动。这个行动跟阿珍有关,可能也跟徐秋影和沈若兰有关。如果特高课要转移她们两个,很可能会在初七晚上动手。我们可以在她们转移的路上截住她们。”
赵简之问:“在哪里截?”
郑耀先的手指在春和烟纸店的位置敲了一下。“春和烟纸店。周明跑了,但春和烟纸店还在。今天下午,76号的人应该会去查春和烟纸店。如果76号动了春和烟纸店,佐佐木会以为是军统或者中统干的,他会加快转移沈若兰和徐秋影。我们就在他转移的时候动手。”
赵简之想了想。“六哥,你有把握76号今天会去查春和烟纸店?”
“信已经送到了。黄烈那个人多疑,他看到匿名信一定会去查。就算他不信,他也会派人去看一眼。只要他派人去了,佐佐木就会知道有人盯上了春和烟纸店。”
郑耀先说完,走到桌前,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徐百川的。他在信里说,他发现徐秋影可能是特高课安插在军统站的内线,但他没有直接证据。他建议徐百川在明天晚上安排一次行动,以转移档案为名,让徐秋影把档案科的几个铁皮盒子送到另一个地方。在转移的路上,安排人截住徐秋影,检查盒子里的东西。如果盒子里有特高课的文件,徐秋影就无法抵赖。
郑耀先把信写完,折好,放进信封里。他叫来赵简之,让他把信送到徐百川的公寓去。赵简之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晚上,徐百川的人截住徐秋影,从盒子里搜出特高课的文件。徐秋影被抓,沈若兰失去内线,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络就会断掉一条腿。同时,76号的人查春和烟纸店,佐佐木会以为是李士群在搞鬼,特高课跟76号之间的矛盾会激化。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佐佐木会顾此失彼。郑耀先就可以趁乱把阿珍救出来——如果阿珍还活着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需要去一趟春和烟纸店附近,看看76号有没有动静。他需要确认徐秋影明天会在站里。他需要安排宋孝安盯着周明的宿舍,防止周明回来拿东西。他还需要想好,如果行动失败,他该怎么撤退。
他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面,又洗了一把脸。他擦干脸,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跨出门槛,走进院子里。赵简之已经回来了,站在院子里等他。
“信送到了。”赵简之说。
郑耀先点了点头。“走,去霞飞路。”
两个人出了仓库,步行往霞飞路的方向走。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拉车的、上班的,人来人往。郑耀先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他的眼睛在扫视着街道两侧,留意每一个可疑的人影。走到霞飞路和春和烟纸店所在的那条横马路的拐角时,他停下来,站在一家布店门口,装作看橱窗里的布料。他的余光扫向春和烟纸店的方向。
春和烟纸店的门开着,那个老头还在店里,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门口没有异常。郑耀先又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忽然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霞飞路东边开过来,在春和烟纸店门口停下来。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都穿着76号的制服。他们走进春和烟纸店,老头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其中一个76号的人按住了。另一个76号的人走到柜台后面,开始在抽屉里翻东西。
郑耀先收回目光,对赵简之说:“走。”
两个人转身,沿着霞飞路往西走。郑耀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76号动了春和烟纸店,佐佐木很快就会知道。接下来,就看佐佐木怎么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