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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茶馆交锋(第2页)

两个人快步走回仓库。郑耀先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桌前把刚才的对话又回忆了一遍。杜文辉说“鹈鹕”是女的,徐秋影就是女的。杜文辉说陆中最后见的人是站里管档案的,徐秋影就是管档案的。两条线索都指向徐秋影。但郑耀先没有立刻认定徐秋影就是“鹈鹕”。谍报工作最忌先入为主。徐秋影的嫌疑很大,但还有别的可能——站里管档案的不止徐秋影一个人,档案科下面还有两个干事,一男一女,都是女的。那个女干事叫周桂芳,在档案科干了三年,平时很少跟人说话,郑耀先对她几乎没有印象。如果杜文辉说的“管档案的”是指周桂芳,那徐秋影的嫌疑就小一些。

他决定让宋孝安把档案科三个人——徐秋影、周桂芳、还有一个叫陈明达的老干事——的底细全部摸一遍。他让赵简之去给宋孝安传话。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陈郎中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说“鹈鹕”就在军统上海站里面,陆中可能知道。现在杜文辉证实陆中确实查到了“鹈鹕”的线索,而且陆中死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鹈鹕”派来的。如果那个人是徐秋影,那徐秋影就是“鹈鹕”。但如果那个人是周桂芳,那“鹈鹕”就是周桂芳。

傍晚时分,宋孝安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有意压着嗓子。他说:“六哥,我今天下午从那个小干事那里又打听到一件事。张士超昨天下午找徐秋影谈话的时候,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白绍堂’的人。”

郑耀先的手在电话听筒上紧了一下。张士超问徐秋影认不认识白绍堂。白绍堂就是今天下午在茶馆里跟他见面的人。张士超怎么会知道白绍堂?他查徐秋影,查到了白绍堂身上。这说明张士超的调查方向跟郑耀先撞上了。如果张士超继续查下去,他可能会查到郑耀先今天下午跟白绍堂见过面。到那时候,郑耀先就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认识一个法租界巡捕房的翻译,而且这个翻译还跟特高课有来往。

“徐秋影怎么回答的?”郑耀先问。

宋孝安说:“徐秋影说不认识。张士超没有再追问,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那个小干事偷看了一眼,看到上面写的是‘白绍堂,法租界,特高课’。”

郑耀先把听筒换了一只手。张士超在笔记本上写“白绍堂,法租界,特高课”,说明他已经知道白绍堂跟特高课有来往。如果张士超查到郑耀先跟白绍堂有联系,他就会把郑耀先跟特高课挂上钩。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他问宋孝安:“张士超今天还做了什么?”

宋孝安说:“他今天下午把刘阿大和孙德胜叫去办公室单独谈了一次。谈完之后刘阿大回到行动组办公室,一直在翻你的东西。赵简之拦了他一次,他说是张副站长让他整理行动组的档案。”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张士超让刘阿大翻他的东西,这是要找他通敌的证据。如果刘阿大翻到任何跟特高课有关的线索,哪怕是间接的,张士超就会抓住不放。他问:“赵简之有没有把要紧的东西收起来?”

宋孝安说:“赵简之今天上午就把你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清了一遍,只留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训练计划和人员名册。你的私人物品都锁进了行动组的保险柜,钥匙在赵简之身上。”

郑耀先点了点头。赵简之做事还算稳妥。他又问:“老周和小何今天怎么样?”

宋孝安说:“老周今天一整天没有出译电室,中午也没去食堂。小何下午被张士超叫去谈了话,谈了大概二十分钟。小何出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也没有说,直接回了机要科。”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住了。张士超今天找了小何谈话。小何从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回来之后,张士超就找了他。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如果张士超知道小何去了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他找小何谈话就说得通了。但张士超是怎么知道小何去了霞飞路的?他派人跟踪小何?还是有人告诉他的?郑耀先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鹈鹕”在站里,那“鹈鹕”可能知道小何去霞飞路的事,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士超。张士超利用这个信息去敲打小何,逼小何说出更多的东西。如果小何扛不住,把老周供出来,老周再把陆中问过郑耀先的事供出来,这条线就会一直烧到郑耀先身上。

郑耀先对着电话说:“孝安,你今晚去找一下小何。不要直接问,你就跟他说,最近站里风声紧,让他注意自己的言行。如果他有什么难处,让他来找我。”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今天的事情太多,他需要理一理。第一,张士超查到了白绍堂,这条线跟他的调查撞上了,他需要尽快处理白绍堂,让这个人不要再出现在张士超的视线里。第二,徐秋影被张士超盯上了,她是不是“鹈鹕”还不确定,但张士超查她的方向是对的。如果徐秋影真的是“鹈鹕”,张士超查她反而帮了郑耀先的忙——只要徐秋影暴露,郑耀先就能顺势把她除掉,同时把陆中的死因推到特高课身上。但如果徐秋影不是“鹈鹕”,张士超查她就可能把真正的“鹈鹕”惊动,让“鹈鹕”缩回去。第三,老周和小何这条线越来越紧,张士超在一点点收网,郑耀先需要在张士超动手之前,把这两个人中的一个控制住。

他正在想,赵简之从外面进来了。赵简之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递给郑耀先:“刚才后门缝里塞进来的。不知道是谁。”

郑耀先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徐秋影今晚七点去静安寺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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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笔迹跟上次那张大同旅社的纸条不一样,上次的笔迹是圆润的,这一次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成的。这张纸条是谁送的?为什么要告诉他徐秋影今晚的行踪?他看着纸条上的字,想了一会儿。如果徐秋影今晚去静安寺路,而静安寺路是大同旅社所在的地方,那她可能去跟什么人见面。如果她真的是“鹈鹕”,她去静安寺路见的可能就是特高课的人。郑耀先决定今晚跟着徐秋影。

他对赵简之说:“今晚你跟我去静安寺路。徐秋影七点出门,我们六点半就到她家门口等着。”

赵简之问:“要不要多带两个人?”

郑耀先说:“不用。人多了容易被发现。就我们两个,你跟在后面,我跟近一点。”

两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六点刚过就出了门。徐秋影的家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弄堂里,郑耀先和赵简之在弄堂对面的一个修鞋摊旁边等着。六点五十分左右,弄堂里走出来一个穿深蓝色旗袍的女人,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薄呢大衣,头上戴了一顶窄檐帽。是徐秋影。她出了弄堂之后往东走,脚步不快,走了一段之后在路口叫了一辆黄包车。郑耀先也叫了一辆,让车夫跟在后面,保持三四十步的距离。赵简之坐第三辆黄包车,跟在最后。

徐秋影的黄包车沿着霞飞路往西走,过了八仙桥,拐进了静安寺路。在离大同旅社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徐秋影下了车,付了车钱,步行往东走。郑耀先让车夫停在路边,下了车跟在后面。徐秋影走了一段,在一家西药房门口停下来,看了看橱窗,然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弄堂。郑耀先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弄堂口对面的一个电线杆后面,看着弄堂里面。弄堂很暗,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着光。徐秋影走进去之后,在第二个门洞前面站住了。门洞里出来一个人,跟徐秋影说了几句话。那个人背对着郑耀先,看不清脸,但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两个人说了大约两三分钟,那个人递给徐秋影一个小纸包。徐秋影接过来放进大衣口袋里,转身就往弄堂外面走。

郑耀先迅速闪到电线杆另一侧,背对着弄堂口。徐秋影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注意到他。她走到马路上,又叫了一辆黄包车,往东走了。郑耀先没有跟上去。他等徐秋影走远之后,才重新看向弄堂里面。那个跟徐秋影见面的人已经不见了,门洞也关上了。他记下了门洞的位置——静安寺路一百七十六弄,第二个门洞。然后他转身去找赵简之。

赵简之从街对面跑过来,问:“看清了吗?”

郑耀先说:“她进了一条弄堂,跟一个人见面,拿了一个纸包。门洞的位置我记住了。明天你让马小五白天去那条弄堂看看,那个门洞里住的是什么人。不要打草惊蛇,看看就行。”

赵简之应了。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郑耀先一直在想徐秋影接过去的那个纸包。里面是什么?钱?文件?还是别的东西?如果徐秋影是“鹈鹕”,那个纸包可能是特高课给她的经费或者指令。如果她不是,那她今晚的会面又是什么性质?她为什么一个人偷偷摸摸去静安寺路见一个不肯露面的人?

回到仓库已经快九点了。郑耀先进了办公室,刚坐下,宋孝安的电话就来了。宋孝安的声音很急:“六哥,小何出事了。”

郑耀先握紧听筒:“什么事?”

宋孝安说:“我刚才去找小何,想跟他说那句话。但我去机要科的时候,小何不在。我问了机要科的人,他们说小何下午跟张士超谈完话之后,一直没有回来。我以为他回家了,就给他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家里人说小何没有回去。他老婆说,小何下午五点多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说站里有事要加班,晚上不回来了。”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小何下午五点多给家里打电话说加班,但机要科的人说他不在站里。他去哪里了?如果小何是陆中的内线,他可能在张士超的审问之后做了什么反常的事。如果他去找老周,或者去找别的什么人,那这条线就会继续扩展。如果他被张士超的人秘密带走了,那就更麻烦。郑耀先对着电话说:“你马上去老周家看看,老周在不在。如果老周也不在,你立刻回来告诉我。”

宋孝安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郑耀先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了几下。小何失踪,老周也可能失踪。如果两个人都失踪了,张士超就是在今晚动手了。张士超今天下午找了小何谈话,谈完之后小何就消失了。如果是张士超秘密抓了小何,那老周也可能已经被控制。如果张士超同时控制老周和小何,他很快就能从这两个人嘴里撬出陆中查郑耀先的事。到那时候,张士超就会拿着口供去找徐百川,甚至直接上报重庆。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他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确认小何和老周是不是被张士超抓了;第二,如果张士超真的抓了人,他要在张士超把口供做实之前,把老周和小何中的一个救出来。但直接去张士超那里要人是不行的,那样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走另一条路——让徐百川出面。徐百川是站长,是戴笠的心腹,跟郑耀先是生死兄弟。如果郑耀先告诉徐百川张士超在秘密抓人,徐百川不会不管。但郑耀先不能直接去找徐百川,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老周和小何的事。他需要让宋孝安去跟徐百川说,或者让赵简之找一个别的由头把这件事捅到徐百川面前。

他正在想,赵简之从外面进来,说:“六哥,马小五刚才从蒲石路回来,说佐佐木那边出了点事。”

郑耀先抬头:“什么事?”

赵简之说:“佐佐木今天下午开始发烧,人烧得厉害,一直在说胡话。陈郎中在杂物间里听见了,说佐佐木可能是伤口感染了。如果不处理,人可能会死。”

郑耀先闭了一下眼。佐佐木不能死。这个人还有用。他对赵简之说:“你去一趟蒲石路,把陈郎中从小屋里放出来,让他给佐佐木看一下。但要蒙着他的眼睛,不能让他看到佐佐木的脸。看完之后把他关回去。”

赵简之转身走了。郑耀先重新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徐秋影去了静安寺路,小何失踪,佐佐木发烧,张士超在收网。四件事同时在发生,每一件都需要他做出反应。他现在就像在走一根很细的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两边都有风吹过来。他必须在这些风把他吹下去之前,找到一个平衡点。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陈郎中的信和笔记本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信上有一句话他之前没有特别留意——“你去找一个叫‘白绍堂’的人,他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翻译,他知道‘鹈鹕’的一些事。”陈郎中让他找白绍堂,但今天他跟白绍堂见面之后,白绍堂给他介绍了一个杜文辉。白绍堂本人知道的不多,或者他知道但不愿意说。如果白绍堂跟特高课有来往,那他知道的肯定比杜文辉多。但白绍堂今天没有亲自跟郑耀先谈“鹈鹕”的事,而是找了一个中间人来。这说明白绍堂在防着什么,或者他受了别人的指使。

郑耀先把信收好,重新锁进柜子里。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烧得有些歪了,火苗一摇一摇的,把墙上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他把灯芯挑正,火苗稳下来,屋里重新亮了一些。他需要等宋孝安的消息,确认老周和小何的情况。然后他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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