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郑耀先就醒了。他在仓库办公室的躺椅上坐起来,脖子比昨天更僵了,肩膀一动就咯吱响了一声。他伸手按了按后颈,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空气里带着十月下旬特有的湿冷。他打了一桶井水洗了把脸,水冷得刺手,但人一下子清醒了。
赵简之来得比他预想的早。郑耀先刚把毛巾搭在绳上,就听到后门响了三下,短长短,是自己人的暗号。赵简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包烧饼,还有一壶热水。他把东西放在办公室桌上,说:“六哥,宋孝安那边天不亮就托人带了话过来。”
郑耀先坐下来掰开一个烧饼,问:“什么话?”
赵简之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张士超昨天下午下班之前,把他的秘书叫去办公室,让秘书今天上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周叫去。宋孝安昨晚找了个机会跟老周说那句话,老周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但宋孝安觉得老周今天可能会出事。”
郑耀先嚼着烧饼,没有立刻说话。老周今天被叫去,张士超会问得更深。昨天张士超调了老周上个月的值班记录,那是查老周在陆中失踪前后的行踪。今天如果再问一轮,老周扛不住的可能性很大。郑耀先想了想,问:“宋孝安有没有说,张士超昨天跟老周谈完之后,有没有调小何的档案?”
赵简之说:“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宋孝安昨天下午特意去了一趟档案科,虽然档案科的人被张士超支开了不少,但有个管登记的小干事是宋孝安的同乡。宋孝安从小干事那里打听到,张士超昨天下午确实调了小何的人事档案,连小何去年进站时的推荐信都调出来看了。”
郑耀先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张士超查老周,同时查小何。这说明他已经把两个人放在一起看了。如果张士超同时查到老周和小何,而这两个人之间又确实有某种联系,那他想捂也捂不住。他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搞清楚老周和小何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第二,如果老周真的扛不住,他要在张士超审出东西之前,先把老周控制住。但老周是机要科的人,直接抓人动静太大。他得想一个别的方法。
“小何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郑耀先问。
赵简之说:“马小五昨天从领事馆宿舍区回来之后,我让他今天早上去站里门口盯着。如果小何进站或者出站,他会跟着。但现在还没有消息。”
郑耀先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他对赵简之说:“我今天要去静安寺路一趟。大同旅社,陈郎中笔记本上记的那个地址。陈郎中经常去那里,我要看看那是个什么地方。”
赵简之皱眉:“六哥,静安寺路那一带是鬼子的地盘,特高课的眼线很多。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
郑耀先说:“我不进旅社,先在周围看看。如果那里真的是特高课的点,门口一定有人盯。我看看进出的人,心里有个数就行。”
赵简之知道劝不动他,就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我在街对面等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换了一身装扮,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布长袍,戴了一顶黑色礼帽,鼻梁上架了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赵简之穿了短打,扮成跟班的样子。两个人从仓库后门出去,叫了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往静安寺路方向走。
静安寺路是公共租界西区的一条大马路,路面比法租界的宽,沿街的店铺也气派些。郑耀先在大同旅社斜对面的一家茶楼门口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大同旅社是一栋三层楼的砖木结构建筑,门脸不大,但外墙刷了一层浅黄色的涂料,看起来比周围的铺面干净。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字是楷书,写得规规矩矩。旅社的大门敞开着,门里有一张账桌,账桌后面坐着一个穿马褂的中年人,正低着头看报纸。门口没有拉客的伙计,也没有黄包车停着等客,看起来生意清淡。
郑耀先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从这里正好能看到大同旅社的正门。赵简之坐在楼下靠门的位置,要了一碗面。郑耀先一边喝茶一边观察。他看了大约半个钟头,进出大同旅社的人不多,前后一共三个人:一个提着皮箱的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进去,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进去之后没多久又出来了。这三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旅社门口对面的电线杆下面,有一个报童一直在那里站着,手里拿着一摞报纸,但没有叫卖。报童的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穿一件破了袖口的灰布褂子,脚上是一双旧布鞋。他站在那里,眼睛时不时往旅社门口瞟一眼。一个正常的报童不会在一个地方站这么久不叫卖,除非他的任务不是卖报。
郑耀先把茶钱放在桌上,下了楼。他走出茶楼,沿着人行道慢慢往东走,经过大同旅社门口的时候没有停,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账桌后面那个人。那个人还在看报纸,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翻报纸的动作很慢,一页报纸看了很久没有翻过去。这也是一个信号——这个人的注意力不在报纸上。
郑耀先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在一个拐角停下来。赵简之跟了上来。郑耀先低声说:“门口有眼线,一个报童,可能是特高课的人。旅社里面那个账房也有问题。大同旅社是特高课的一个点。”
赵简之问:“那陈郎中为什么经常来这里?他是特高课的人,来自己的点不奇怪。但他在笔记本上专门记了这个地址,说明这个点对他来说有特殊意义。”
郑耀先点头。陈郎中在笔记本上单独记大同旅社的地址,说明这里可能不只是特高课的联络点,也可能是陈郎中存放东西或者跟什么人接头的地方。如果陈郎中在这里有私人的东西,他也许能在这里找到更多关于陈郎中情报网的线索。但眼下他不能进去。门口有眼线,旅社里有人盯着,他如果贸然进去,很可能会被认出来。他决定先回去,等晚上让马小五来盯着,看看大同旅社晚上有什么人进出。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郑耀先注意到街边有一家小书店,门口摆着几摞旧书。他停下来假装翻书,眼睛却看着街对面的一个方向。他看到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从静安寺路东边开过来,在大同旅社门口停了一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这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戴了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下车之后快步走进了大同旅社,没有在门口停留。汽车开走了。郑耀先盯着那个人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记住了这个人的身形——中等个子,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稍微低一点。
等那个人进了旅社,郑耀先放下手里的书,对赵简之说:“走吧。”
两个人回到仓库已经快中午了。宋孝安从站里打来了电话,声音比平时急促。他说:“六哥,张士超今天上午又找了老周。这次谈了不到二十分钟老周就出来了。但老周出来之后没有回译电室,直接去了厕所。宋孝安说,老周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眼圈有些红。”
郑耀先握着听筒,手指收紧了一下。老周眼圈红,说明张士超问到了让他情绪失控的事。老周在译电室干了这么多年,心理素质不至于太差,能让他当着张士超的面控制不住,张士超一定是抓住了什么要害。他问宋孝安:“老周现在在哪里?”
宋孝安说:“他回译电室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译电。但宋孝安说,老周今天译的电文,有一份送错了科室。这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郑耀先沉默了两秒。老周出错了,说明他的心思已经乱了。一个人心思乱了,就容易做出反常的事。如果老周在今天下班之前做出更出格的举动,张士超就会立刻抓住不放。他需要跟老周当面谈一次。
“你今天中午能不能把老周约出来?”郑耀先问。
宋孝安说:“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可以试试。但老周平时都是自己带饭,不去食堂。”
郑耀先说:“你找个理由,就说你有一份电报要请他帮忙核对,让他去你办公室一趟。我在外面等他。”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对赵简之说:“我去站里附近等老周。你留在这里,如果马小五那边有消息,立刻打给宋孝安。”
赵简之有些不放心,但郑耀先已经起身往外走了。他出了仓库,走了两条街,在一个弄堂口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军统上海站的方向去。军统上海站对外挂的牌子是一家商行的名头,设在法租界一条不太热闹的马路上。郑耀先在离站里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下了车,走进一家卖香烟和日用杂货的小铺子。这家铺子的老板是行动组的外围人员,铺子后面有一间小屋,是郑耀先平时约见站里人用的地方。他进了铺子,跟老板点了一下头,径直走到后面。小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天井。他坐下来,点了一支烟,等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后门响了两下,宋孝安推门进来。他身后跟着老周。老周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他看到郑耀先坐在屋里,脚步顿了一下,但随即走了进来。宋孝安把门关上,站在门边。
郑耀先看着老周,没有绕弯子:“张士超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老周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说:“他问我上个月十六号到二十号之间的行踪,问我那几天有没有跟陆中见过面,问我知不知道陆中在站里发展内线的事。”
郑耀先问:“你怎么回答的?”
老周说:“我说陆中找过我一次,问了一些机要科的日常工作情况。我说我不知道他说的内线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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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盯着老周看。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没有抬头。郑耀先问:“陆中找你,是只问了机要科的日常工作,还是问了别的事?”
老周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郑耀先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老周终于说:“陆中找我的时候,还问了一个人的名字。”
“谁?”
老周说:“他问我,郑耀先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