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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福安里截杀(第1页)

十月十九号,星期五。郑耀先凌晨四点多就醒了,躺在办公室的躺椅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仓库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的声音。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的行动步骤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纰漏。然后他坐起来,用凉水洗了脸,换上一件半旧的深灰短褂,脚上穿了一双黑布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弹夹,又拿了一颗备用子弹装进口袋。枪别在腰后,用短褂下摆遮住。他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沉静,眼神平直,看不出任何波动。

他走出办公室,赵简之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赵简之今天要留在老仓库,看着陆中——虽然陆中已经被何铭押走了,但老仓库里还关着熊德荣。熊德荣是戴笠点名要的人,不能出任何差错。郑耀先对赵简之说:“今天不管谁来,都不许进仓库。如果张士超带人来,你就说我在外面执行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他硬闯,你就站在熊德荣的屋子门口,一步都不要让。”

赵简之点头。郑耀先又说:“蒲石路那边,中午之前你去看一眼徐秋影和佐佐木。给佐佐木送点吃的,但不要跟他说话。徐秋影那边也送点吃的,让她安心待着。”

赵简之问:“六哥,今天下午的行动,你一个人去?”

郑耀先说:“我一个人去。老陆那边会安排两个人接应,但不会露面。你在仓库里守好就行。”

他出了仓库后门,沿着弄堂往南走。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弄堂口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郑耀先走到爱多亚路,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四川北路方向去。他在邢家桥路路口下了车,付了车钱,然后步行走到仁和堂药店对面。药店的门脸已经开了,柜台后面的伙计正在擦柜台,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仁和堂”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参茸药材,道地国药”。药店旁边是一家糕饼店,再过去是一家绸缎庄。郑耀先走进糕饼店旁边的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

茶馆的窗户正对着仁和堂的门口。他一边剥花生一边盯着药店。上午九点多,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从药店后面的弄堂里走出来,站在药店门口伸了一个懒腰。这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下巴上留着一小撮黑胡子。他穿着一双黑皮鞋,擦得很亮——这在药铺的坐堂郎中里不常见。郑耀先判断这个人就是陈郎中。陈郎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药店。之后一上午,他出来过两次,一次是去隔壁的糕饼店买点心,一次是站在门口和一个穿短打的邻居说了几句话。每次出来,他的右手都插在长衫的口袋里——那个位置正好是别枪的地方。

中午十二点多,郑耀先从茶馆出来,在街角的面摊上吃了一碗阳春面。他吃得很慢,眼睛一直瞟着仁和堂的方向。下午一点半,陈郎中从药店出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站在药店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北走了。郑耀先放下筷子,付了面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陈郎中走得很快,步子很急,黑皮鞋在人行道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郑耀先和他保持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中间隔着几个行人。

陈郎中走到四川北路和邢家桥路的交叉口,拐进了一条小弄堂。这条弄堂就是福安里。福安里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石库门房子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弄堂两头各有一盏路灯,白天不亮,黑乎乎地杵在墙边。郑耀先看到陈郎中走进弄堂之后,走了一段,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陈郎中闪身进去,门又关上了。郑耀先没有跟进去。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仁和堂的后门——陈郎中去领事馆宿舍区之前,要从药店后门进,再从药店前门出来,这样别人只会看到他从药店出来,不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郑耀先在福安里东口的一家烟纸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份报纸,站在柜台前翻看。他的眼睛盯着福安里西口的方向。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陈郎中从仁和堂的前门出来了。他换回了那身灰布长衫,手里还是提着那个黑色公文包,但公文包比之前鼓了一些。他站在药店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往福安里的方向走来。郑耀先放下报纸,从烟纸店门口走开,往福安里东口里面走了几步。他站在弄堂靠东头的一个拐角处,背贴着墙,等着陈郎中走过来。

陈郎中走进福安里之后,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他显然觉得这条弄堂是安全的,放松了警惕。郑耀先等他走到弄堂中段,离自己只有四五步远的时候,从拐角处闪出来,一只手捂住陈郎中的嘴,另一只手把枪顶在他的后腰上。陈郎中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动,别出声。动一下就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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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郎中僵在那里,两条腿微微发颤。郑耀先把他往弄堂西口推了两步,西口外面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是一个戴草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郑耀先把陈郎中推上车,自己也坐上去,坐在陈郎中旁边。车夫拉起车把,快步往南走。陈郎中想转头看郑耀先的脸,郑耀先用枪管顶了一下他的腰,陈郎中立刻把头转了回去。

黄包车穿过几条弄堂,在法租界边上的一个小菜场门口停下来。郑耀先把陈郎中从车上拽下来,推进菜场旁边一条更窄的弄堂里。这条弄堂的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口堆着几筐烂菜叶。郑耀先掏出钥匙开了门,把陈郎中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天窗透进来一点光。郑耀先把陈郎中按在一把旧椅子上,用绳子把他的双手反绑在椅背后,然后从他手里把公文包拿过来。

陈郎中的脸已经白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郑耀先,嘴唇哆嗦着,用带着南京口音的官话说:“你……你是哪条道上的?”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打开来。包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封死,里面装着一沓文件。郑耀先把文件抽出来,一共五页,手写的,字迹工整,是日文。郑耀先不懂日文,但他能从汉字部分辨认出一些关键词——“法租界”、“军统”、“十月二十日至二十六日”、“目标”、“逮捕”、“监视”。这是一份特高课下周在法租界的行动指令。五页文件里,第一页列了五个名字,都是中文名字;第二页列了三个地址;第三页到第五页是具体的行动安排,包括每天几点、派几个人、去什么地方。

郑耀先把文件重新装进信封,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转过身来,看着陈郎中。陈郎中已经不再哆嗦了,但脸上的汗还在往下淌。郑耀先说:“陈郎中,你是佐佐木的人。佐佐木现在在我手里。他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每个星期二、星期五去领事馆宿舍区取文件,回来送到松本屋。今天星期五,你取的这份文件,是特高课下周在法租界的行动指令。我说的对不对?”

陈郎中的瞳孔缩了一下,但他咬了咬牙,没有说话。郑耀先说:“你不说也没关系。佐佐木已经说了。我现在问你另一个问题——你和佐佐木之间,除了取文件,还有没有别的任务?”

陈郎中还是不说话。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陈郎中面前。纸上是他昨晚写好的几个问题,其中一行写着:“陈郎中是否知道‘风筝’?”他把这一行指给陈郎中看。陈郎中的眼睛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虽然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但郑耀先看得清清楚楚。

郑耀先说:“你知道‘风筝’。谁告诉你的?”

陈郎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几秒钟,他抬起头来,声音哑着说:“佐佐木让我查过。他说陆中在找一个共产党,代号‘风筝’,潜伏在军统内部。他让我通过药铺的往来关系,打听军统上海站里有没有人经常来买药,特别是有没有人在固定时间来买伤药或者消炎药。”

郑耀先问:“你查到了什么?”

陈郎中说:“我查到军统上海站有一个人,每个月都来买一次消炎药和纱布。这个人每次都是下午来,穿便衣,不说自己的名字,只说是给朋友带的。我记了他来的日期,是每个月的五号左右。上一次来是十月五号。”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每个月五号左右来买消炎药和纱布——这个规律和某个人的活动对得上。他问:“这个人长什么样?”

陈郎中说:“三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有一颗黑痣。中等身材,说话带点四川口音。”

郑耀先的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方脸,浓眉,嘴角有黑痣,四川口音——这是梁伯成的特征。梁伯成是行动组的人,跟了赵简之三年。陆中收买了他,让他监视郑耀先身边的人。但佐佐木让陈郎中查的是“风筝”——那个潜伏在军统内部的共产党。陈郎中查到的那个每个月来买消炎药和纱布的人,是梁伯成。梁伯成每个月买消炎药和纱布,说明他自己在用,或者他在给某个人带。但他为什么每个月的日期固定?为什么每次都是下午来?

郑耀先问陈郎中:“你把这个人的情况告诉佐佐木之后,佐佐木做了什么?”

陈郎中说:“佐佐木让我继续盯着,看这个人有没有和别人一起来。但我盯了两个月,每次都是他一个人来。佐佐木后来把这个情况告诉了陆中。”

郑耀先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佐佐木把梁伯成的买药规律告诉了陆中。陆中收到这个信息之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十六,马。十八,宋。二十,徐。”这三个日期。梁伯成买药的日期是每个月的五号左右,和笔记本上的十六、十八、二十对不上。但陆中把这三个日期和三个人联系起来,说明陆中怀疑的是马小五、宋孝安和徐秋影。而佐佐木告诉陆中的关于梁伯成的信息,可能让陆中把这三个人排除了,因为梁伯成买消炎药的时间是固定的,而“风筝”的活动不可能是每月固定一次。陆中可能由此判断,“风筝”不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而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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