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何铭和小周带着陆中走了。陆中被绑着手,嘴里塞着布,被塞进了一辆黑色轿车里。何铭临走前和郑耀先握了手,说:“郑组长,戴老板那边我会如实汇报。你这边有什么需要重庆配合的,随时发电报。”
郑耀先点头。车子开走之后,仓库里安静了下来。郑耀先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弄堂拐角,然后回到办公室。他刚坐下来,宋孝安从站里打来了电话。宋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六哥,张士超今天早上发了很大的脾气。他在站长办公室里拍桌子,说戴老板的手令是假的,说你在蒙蔽重庆。他还给毛人凤发了一封密电。”
郑耀先问:“他发密电的内容你知道吗?”
宋孝安说:“机要科的人说张士超亲手把电文拿走的,没有通过译电员。但我打听到,他发的是‘加急’。”
郑耀先想了一下。张士超给毛人凤发加急密电,说明他不接受戴笠的处理。他要让毛人凤在重庆那边想办法翻盘。但戴笠的电报已经明确说了张士超不得干预本案,如果张士超再闹,就是违抗戴笠的命令。毛人凤就算想保陆中,也不能在明面上和戴笠对着干。郑耀先对宋孝安说:“你继续盯着张士超。如果他再给重庆发电报,想办法把电文抄一份。”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一个顺序。第一,他要去一趟老陆的药店,查仁和堂药店的底细。第二,他要把庆子派去盯仁和堂。第三,他要审佐佐木,把特高课在虹口的网络挖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从仓库后门出去。今天是个晴天,阳光照在弄堂的石板路上,明晃晃的。他走了一段路,在法租界的一条小街上找到了一家挂着“陆氏医寓”匾额的中药铺。铺面不大,门口摆着两盆矮松,门板漆成深绿色。他推门进去,铺子里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正在用铜秤称药材。那人抬起头来,看到郑耀先,脸上露出笑容:“先生看病?”
郑耀先点头:“有点咳嗽,想请陆大夫看看。”
那人往后面指了指:“陆大夫在里面坐堂,先生请进。”
郑耀先穿过柜台旁边的小门,走进后面的诊室。诊室里光线暗一些,靠墙是一排药柜,上面贴着各种药材的名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写方子。他抬起头来,看了郑耀先一眼——五十来岁,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灰白的胡子。他的眼神很温和,但郑耀先知道,那双眼睛后面是一颗比任何人都敏锐的心。
陆汉卿放下笔,看着郑耀先,语气很平常:“先生哪里不舒服?”
郑耀先在桌子对面坐下来,说:“咳嗽,夜里厉害些。”
陆汉卿伸出手来给郑耀先把脉。他的手指搭在郑耀先的腕上,过了十几秒钟,他说:“脉象浮紧,是风寒入肺。我开两服药,吃两天就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笔,在方子上写了几味药。写完之后,他把方子递给郑耀先,在递方子的时候,手指在方子背面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话要说。
郑耀先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背面,上面什么都没有。陆汉卿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他一边抓药一边低声说:“仁和堂药店的老板姓朱,叫朱广福,是虹口一带的老人了。他店里有一个坐堂郎中,姓陈,是从南京过来的。这个人平时不怎么看病,主要是管账。你问这些做什么?”
郑耀先低声说:“仁和堂可能是特高课在虹口的联络点。那个姓陈的郎中可能是佐佐木的人。”
陆汉卿的手没有停,继续往药包里称药材。他说:“陈郎中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去年到上海,在仁和堂坐堂,但很少给人看病。他平时穿西装,说一口南京官话,和虹口那边的日本人有来往。我让人盯过他一段时间,发现他每隔几天就去一趟日本领事馆旁边的宿舍区。”
郑耀先问:“他进去过?”
陆汉卿说:“进去过。但具体去做什么,我的人跟不进去。领事馆宿舍区周围有鬼子的宪兵巡逻,跟得太近会被发现。”
郑耀先想了一下。陈郎中定期去领事馆宿舍区,说明他和佐佐木有直接联系。佐佐木住在领事馆宿舍,陈郎中是他的联络员。如果能把陈郎中控制住,就有可能通过他摸到领事馆宿舍里面的情况。但领事馆宿舍是鬼子的地盘,他不可能贸然行动。
陆汉卿把药包好,递给郑耀先。他又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郑耀先:“这是我让人记的陈郎中的活动规律。他每个星期二、星期五的下午去领事馆宿舍,每次待一个小时左右。平时在药店里,上午看病,下午管账。他住在药店后面的阁楼上。”
郑耀先接过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付了药钱。陆汉卿送他到诊室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陆汉卿没有说话,但郑耀先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种东西——那是一种不问缘由的信任。老陆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即使那些理由不能说出来。
郑耀先从药铺出来,走在街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把陆汉卿给他的那张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郎中,星期二和星期五下午去领事馆宿舍。今天是十月十七号,星期三。明天是星期四,后天是星期五。如果他在星期五下午盯住陈郎中,就能确认他去的具体位置。但领事馆宿舍区太大了,光知道他去那里还不够,需要知道他进的是哪一栋楼。这需要有人在宿舍区里面接应。他没有人能在鬼子领事馆宿舍里活动。
他正走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佐佐木被他抓了,松本屋的美子今天早上如果没有等到佐佐木,一定会给山本太郎报信。山本太郎知道佐佐木失踪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他会派人去找佐佐木。如果山本太郎的人查到了老仓库,查到了南市的旧房子,事情就麻烦了。他需要尽快把佐佐木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或者从佐佐木嘴里把该问的问出来,然后把他处理掉。
他加快了脚步,往老仓库走。回到仓库时,赵简之已经从南市回来了。郑耀先把他叫进办公室,把陆汉卿给他的那张纸摊在桌上,把陈郎中的情况说了一遍。赵简之听完之后说:“六哥,你的意思是把陈郎中抓了?”
郑耀先说:“先不抓。我要你明天下午去仁和堂外面盯着,看陈郎中几点出门,往哪个方向走。他出门之后,你跟到领事馆宿舍区外面,看他进的是哪条路,哪一栋楼。不要跟太近,也不要让他发现。”
赵简之点头。郑耀先又说:“另外,佐佐木不能留在南市了。那个地方离菜地太近,白天有人从菜地边上走,容易看到屋子里的动静。今晚你和我一起去南市,把佐佐木转移到法租界边上的一个地方。我在那边有一个备用的安全屋,从来没用过,在蒲石路的一条弄堂里。”
赵简之问:“那个安全屋安全吗?”
郑耀先说:“安全。那个地方是我三年前备下的,连宋孝安都不知道具体位置。里面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藏一个人足够了。”
两个人商量好了转移的步骤。郑耀先让赵简之先去准备一辆车,晚上十点在南市弄堂口等着。他自己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事记在一个本子上,然后把本子锁好。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明天是星期四,后天是星期五。星期五下午陈郎中要去领事馆宿舍。如果他能在星期五之前把佐佐木审出来,拿到领事馆宿舍里面的情况,他就可以在星期五陈郎中进去的时候,让赵简之在外面等着,他自己想办法混进宿舍区。但那个可能性不大——鬼子领事馆宿舍的安保不是随便能混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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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想这件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郑耀先抬起头来,看到宋孝安站在门口,脸色不对。宋孝安走进来,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六哥,站里出事了。今天下午,张士超以‘整顿纪律’为名,把行动组的两个队员调到了情报组,又把情报组的一个文员调到了档案科。他还亲自找档案科的人谈话,问徐秋影平时和谁走得近。档案科的人说,徐秋影和情报组的宋组长关系不错。”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张士超在动行动组和情报组的人,这说明他已经不再满足于查档案,他开始动真格的了。他把行动组的人调到情报组,表面上是“整顿纪律”,实际上是在拆郑耀先的台。行动组是郑耀先的核心力量,把行动组的人调走,等于削弱了郑耀先对行动组的控制。而把情报组的人调到档案科,是为了在档案科安插自己的人,继续查徐秋影的事。
郑耀先问:“被调到情报组的那两个人是谁?”
宋孝安说:“一个是庆子,一个是老孙。”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庆子和老孙昨晚刚参加了松本屋的行动,今天就被张士超调走,说明张士超已经注意到了行动组昨晚的活动。他问:“张士超知道昨晚的事吗?”
宋孝安说:“应该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他可能从别的渠道听说行动组昨晚有人出去了。他调人的理由就是‘行动组近期纪律松散,人员需要轮换’。”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张士超在收网——他把郑耀先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调开,让郑耀先变成孤家寡人。如果庆子和老孙被调走,他身边就只剩下赵简之和马小五两个人。赵简之要看守陆中,马小五要看着佐佐木,他没有人可以用了。他对宋孝安说:“你回去之后,告诉庆子和老孙,让他们服从调动,不要和张士超顶。到了情报组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让人看出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宋孝安点头。郑耀先又说:“你那边也要小心。张士超已经在查你和徐秋影的关系了。你最近不要来老仓库,有事情打电话。”
宋孝安应了,转身走了。郑耀先坐回椅子上,把张士超这一连串的动作又想了一遍。张士超从南京回来之后,先查档案科,再查出入登记簿,再找巡捕房的人查陆中,现在又开始调人。这一整套动作说明张士超背后有人在指点——那个人对上海站的情况很熟悉,知道行动组是郑耀先的根基,知道情报组和档案科之间的联系。郑耀先想到了一个名字:张士超和陆中都是毛人凤的人,张士超不可能一个人在两天之内做出这么多动作。毛人凤在重庆给了他一份名单,一份关于上海站内部关系的名单。这份名单可能来自陆中之前的情报,也可能来自另一个潜伏在站里的人。
郑耀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陆中收买了梁伯成,但梁伯成只是行动组的一个普通队员,他提供的信息有限。陆中手里可能还有另一个眼线,位置更高,能接触到站里的人事安排和行动计划。这个人是谁?陆中在被关押之前,有没有把这个人告诉佐佐木?佐佐木说陆中只提到了三个可疑的人——马小五、宋孝安、徐秋影。但陆中在查“风筝”,他怀疑的是这三个人。而另一个眼线,是帮他监视郑耀先行动的,不一定是同一批人。
郑耀先觉得有必要再审一次佐佐木。但佐佐木今晚要转移到蒲石路去,审问只能等明天。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仓库里的灯亮着,赵简之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准备晚上转移佐佐木。郑耀先站在走廊上,看着赵简之忙碌的背影。赵简之跟了他三年,从重庆跟到上海,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如果赵简之知道他真实的身份,会是什么反应?郑耀先没有想下去。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回到办公室,开始写明天审佐佐木的问题提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