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中看着郑耀先,过了几秒钟,点了点头。郑耀先转身出了屋子,把门重新锁上。他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墙头上灌下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梁伯成——他需要在今天上午把这个人控制住,不能让梁伯成知道陆中已经被抓了。如果梁伯成跑了,或者给陆中通风报信,事情就麻烦了。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天还没亮,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把梁伯成的事又想了一遍。梁伯成跟了赵简之三年,赵简之对他很信任。如果突然把梁伯成抓起来,赵简之会问为什么。他不能把陆中的口供告诉赵简之——赵简之不知道他和陆中之间的那些细节,如果知道了,赵简之会问他是怎么审出来的,他没法解释。
他决定不通过赵简之。今天上午,他让宋孝安找个理由把梁伯成叫到站外面来,然后由他自己动手。宋孝安办事仔细,不会引起梁伯成的怀疑。
他在桌上趴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是赵简之在和那个受伤的活口说话。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赵简之正蹲在那个活口面前,用一块干布擦他的伤口。那个活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脸,尖下巴,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到郑耀先走过来,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郑耀先蹲下来,看着他:“你叫什么?”
年轻人不说话。赵简之在旁边说:“他叫刘三,是松本屋的跑腿。昨晚在后巷东头,我开枪的时候他往弄堂里跑,被我打中了腿。他交代说松本屋的老板姓周,是台湾人,替佐佐木做事。”
郑耀先看着刘三:“松本屋里除了周老板和那个日本女人,还有谁?”
刘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还有一个厨师,是东北人。别的没了。佐佐木平时不在松本屋住,他住在虹口公园旁边的日本领事馆宿舍里。松本屋只是他用来接头的地方。”
郑耀先问:“那个穿和服的女人是谁?”
刘三说:“是佐佐木的女人,叫美子。她平时住在松本屋的阁楼上,替佐佐木传话。她每天早上出去买菜,其实是去仁和堂药店取信。药店里有佐佐木的人。”
郑耀先站起来。刘三说的这些和佐佐木的交代基本吻合。松本屋的据点、仁和堂药店、美子、佐佐木住在领事馆宿舍。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说明松本屋只是特高课行动队的一个外围据点,真正的核心在领事馆宿舍。但领事馆宿舍是鬼子的地盘,他不可能进去抓人。昨晚能抓住佐佐木,已经是占了先机。现在佐佐木被擒,松本屋的据点很快就会暴露,美子今天早上如果没有等到佐佐木,一定会给山本太郎报信。山本太郎知道佐佐木失踪之后,会怎么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郑耀先走回办公室,给宋孝安打了一个电话。他让宋孝安去站里把梁伯成叫出来,就说行动组有紧急任务,让梁伯成到法租界爱多亚路的一家茶馆见面。宋孝安在电话里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郑耀先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戴了一顶灰色礼帽。他走到院子里,对赵简之说:“你留在仓库里,看好陆中。如果有人来找我,不管是谁,都说我出去了。”
赵简之问:“六哥,你去哪儿?”
郑耀先说:“去见一个人。一个小时就回来。”
他出了仓库后门,沿着弄堂往爱多亚路方向走。早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卖豆浆和油条的摊子刚刚摆出来,空气中飘着豆腥味和油炸的香气。他走到爱多亚路那家茶馆门口时,宋孝安已经等在那里了。宋孝安站在茶馆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郑耀先走过来,迎上来低声说:“梁伯成在里面,靠窗那张桌子。”
郑耀先点头,推门进去。茶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头在喝茶看报。梁伯成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只茶碗。他看到郑耀先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六哥,宋组长说你有任务交给我?”
郑耀先走到他面前,示意他坐下来。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看着梁伯成的眼睛。梁伯成三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有一颗小黑痣。他的眼神很直接,不闪不避。郑耀先看着他,心里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背叛了行动组。
“梁伯成,”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陆中被抓了。”
梁伯成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握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这个细节很小,但郑耀先看得清清楚楚。他说:“陆中供出了一个名字。他说你在替陆中做事。”
梁伯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郑耀先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梁伯成,你跟我三年了。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说实话,我可以不把这件事报到站里去。”
梁伯成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十几秒钟,他抬起头来,声音发哑:“六哥,我对不起你。陆中刚来上海的时候找过我,给了我钱,让我帮他盯着你们。我一开始没答应,但他又找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我收了钱。我没有告诉他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跟他说你们平时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我不知道他要这些干什么。”
郑耀先说:“你收了他多少钱?”
梁伯成说:“三次,一共八百块。我都花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梁伯成跟了他三年,在行动里也出过力。这个人不算坏人,只是贪钱。但陆中利用他搜集的这些零碎信息,如果拼在一起,就可能要了郑耀先的命。他对梁伯成说:“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离开上海。回你老家去。如果你再出现在上海,或者让我知道你联系了陆中或者站里的任何人,我会让人找到你。你明白吗?”
梁伯成站起来,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朝郑耀先鞠了一躬,转身快步出了茶馆。宋孝安站在门口,看着梁伯成走远了,才走进来。他坐在郑耀先对面,低声问:“六哥,梁伯成真的替陆中做事?”
郑耀先点头:“陆中收买了他。但他知道的有限,陆中从他这里拿到的只是我们几个人的行踪规律。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告诉简之。”
宋孝安点头,又问:“梁伯成走了,行动组缺一个人。要不要补?”
郑耀先说:“暂时不补。行动组现在人越少越好,人多了容易出纰漏。”他站起来,和宋孝安一起出了茶馆。宋孝安回站里继续盯着张士超的动静,郑耀先自己走回老仓库。
回到仓库时,赵简之正在院子里擦枪。他看到郑耀先回来,站起来问:“六哥,梁伯成的事办完了?”
郑耀先点头。他没有告诉赵简之梁伯成去了哪里,只是说梁伯成被派去执行一个单独任务,暂时不回来。赵简之没有多问。
中午的时候,宋孝安从站里打来电话,说张士超上午又去了一趟档案科,把徐秋影经手的所有档案目录都抄了一份。他还找了站里的两个文员单独谈话,问他们徐秋影最近和谁来往比较多。郑耀先挂了电话,坐在桌前。张士超在站里翻箱倒柜地查,说明他还没有找到陆中或者徐秋影的确切位置。但他查得越细,发现的线索就越多。如果张士超查到老仓库,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收拾。
下午两点,郑耀先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站里机要科打来的,说重庆来的人已经到了虹桥机场,正在往市区走。郑耀先放下电话,走到院子里,对赵简之说:“戴老板的人快到了。你带人把陆中押到前院来,我亲自交给他们。”
赵简之去了。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熊德荣的口供卷宗从抽屉里拿出来。这份卷宗是他昨晚让宋孝安整理好的,里面记着熊德荣交代的特高课在法租界的所有人员名单、地址和联络方式。他翻了一下,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把卷宗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前院里传来汽车的声音。郑耀先走到前院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了仓库门口。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后面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中年男人走到郑耀先面前,伸出手来:“郑组长,我是戴老板派来的,姓何,何铭。这位是我的助手,小周。”
郑耀先和他握了手。何铭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赵简之押着的陆中身上。陆中的双手被绑着,头发散乱,脸色灰白。何铭看了陆中一眼,又看了看郑耀先,说:“郑组长,戴老板让我先了解一下情况。陆特派员的事,还有熊德荣的事,你这边有多少证据?”
郑耀先把牛皮纸袋递给何铭:“熊德荣的口供在这里。陆中的事,他现在就可以跟你走。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明——陆中和特高课的佐佐木有勾结,他利用军统上海站的情报和佐佐木做交易。这件事的证据我有,但不在这个纸袋里。我需要单独向你汇报。”
何铭推了推眼镜,看了陆中一眼,然后对郑耀先说:“好,那我们先进去谈。”
郑耀先把何铭让进办公室。赵简之把陆中押到前院的一间空屋子里等着。郑耀先关上门,把陆中和佐佐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陆中主动找佐佐木,到两人在荣记杂货铺见面,到佐佐木被擒后交代的口供,再到陆中亲口承认收买梁伯成。何铭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偶尔抬起头来问一两个细节。等郑耀先说完,何铭合上本子,看着他说:“郑组长,陆中的事涉及毛主任,我需要先给戴老板发一份密电请示。在戴老板回电之前,陆中不能交给张士超。”
郑耀先点头:“我明白。但张士超下午可能还会来要人。如果他来,我需要你出面挡一下。”
何铭说:“这个我来处理。戴老板给了我手令,上海站的事我现在有临时处置权。”
郑耀先站起来,把办公室让给何铭去发电报。他走到前院,赵简之正守在关押陆中的屋子门口。郑耀先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重庆的人到了,戴笠的指示很快就会来。但张士超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毛人凤在重庆也不会坐着不动。他需要在戴笠的回电到之前,把佐佐木的事也报上去。佐佐木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只要戴笠知道佐佐木被擒,就会明白郑耀先的价值远大于陆中。到时候张士超再来要人,戴笠也不会松口。
他回到办公室,何铭正在写电报稿。郑耀先坐在旁边,等何铭写完,然后说:“何先生,还有一件事。我昨晚抓了一个鬼子,是特高课行动队队长佐佐木。这个人现在是活的,关在南市。戴老板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把他一起交给重庆。”
何铭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来,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大了:“佐佐木?特高课行动队队长?”
郑耀先点头:“活的。昨晚刚抓的。”
何铭把笔放下,看着郑耀先,过了好几秒钟才说:“郑组长,你这件事办得漂亮。我马上给戴老板补一份电报。”他重新拿起笔,在电报稿上加了几行字。郑耀先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仓库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石板地上。赵简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