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入重庆地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光。郑耀先睁开眼,车窗外是起伏的山峦轮廓,像一条蛰伏的巨兽脊背。车厢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三个俘虏身上。黄绍良歪着头靠在座位上,嘴角有干涸的涎水痕迹;熊德富闭着眼,但眼皮不停地跳动,显然没有睡着;周德胜最安静,眼睛一直盯着车厢顶棚,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郑耀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马小五立刻醒了,他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门边睡的,一睁眼先摸了摸腰里的枪。
“六哥。”马小五走过来,压低声音,“快到了。”
郑耀先点头,俯身检查了一下三个俘虏的绑绳。黄绍良的绳子有些松了,他重新系紧。黄绍良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郑耀先没有理他,走到车厢门口,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往外看。远处已经能看到重庆城的轮廓,层层叠叠的房屋依山而建,在晨雾里像一片灰白色的积木。长江和嘉陵江在城下交汇,水面上泛着浑浊的黄光。
火车减速时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郑耀先让马小五先下车查看情况,自己留在车厢里控制俘虏。几分钟后马小五回来,说站台上人不多,没有发现可疑的人。郑耀先让马小五在前面走,自己押着三个俘虏跟在后面。他让三个俘虏都低着头,用帽子遮住脸。出站的时候,检票员看了他们一眼,郑耀先把特别行动处的证件亮了一下,检票员立刻移开目光,什么也没问。
站外停着几辆黄包车。郑耀先叫了两辆,让马小五押黄绍良和熊德富坐一辆,自己押周德胜坐另一辆。他报了曾家岩的地址,那是军统重庆站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黄包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早晨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煤烟的味道。郑耀先坐在车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枪把,眼睛不停地扫视着街道两边。
到了曾家岩,郑耀先把三个俘虏关进联络点后面的杂物间。这间屋子只有一扇小窗,铁栅栏锈迹斑斑,但从外面打不开。他让马小五守在门口,自己去了前面的联络室,给赵简之发了一封电报,让他立刻到曾家岩来。然后他又给戴笠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册子到手,俘虏三人,详情面禀。
发完电报,郑耀先在联络室里坐下来。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凉开水,一口气喝完。从成都到重庆,他一夜没合眼,脑子里一直在想二十日仁爱堂的事。今天是十八日,他还有两天时间。
大约一个钟头后,赵简之赶到了。他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雾气,军统制服外面套了一件灰布褂子,帽檐压得很低。看见郑耀先,赵简之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六哥,你回来了。”
郑耀先示意他坐下,把成都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赵简之听完,眉头拧在一起:“周德胜说江鼹在峨眉山,你信?”
“信一半。”郑耀先说,“马小五去净慈庵看了,确实有一个可疑的人,但特征对不上。走路跛、左手不方便,周德胜说江鼹是嗓子沙哑。这两个人可能不是同一个。”
赵简之说:“也可能江鼹故意让周德胜看到假的特征。”
郑耀先点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去查一下,军统内部有没有人知道江鼹的真实特征。不一定要直接问,可以从侧面打听。比如上海站的老档案里有没有关于江鼹的记录。”
赵简之说:“这个我去办。不过六哥,陆中那边盯得很紧。你离渝去成都的事,他已经报给毛人凤了。昨天处里开会,陆中专门强调外勤纪律,虽然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是说谁。”
郑耀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陆中那边先不管。戴老板知道我去成都,他默许的。毛人凤要查,让他查去。只要册子交上去,戴老板面前谁也说不出什么。”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六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简一鸣去了两路口,在一家茶馆里见了一个人。我让人跟了一段,跟他见面的是中统重庆站的一个姓孙的。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简一鸣回来之后去了档案科,调了去年上海站发过来的一批电报底稿。”
郑耀先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简一鸣是陆中的心腹,去两路口见中统的人,回来又调上海站的档案。这说明陆中不仅在查他擅自离渝的事,还在从上海站的旧档案里找他的把柄。
“让他查。”郑耀先说,“上海站的电报底稿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简一鸣要翻,就让他翻。”
赵简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六哥的脾气,越是镇定的时候,心里盘算得越深。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去了杂物间。他先提审了周德胜。周德胜被绑在椅子上,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嘴唇干裂,脸色蜡黄。郑耀先让马小五端了一碗水和半个馒头进来,放在周德胜面前。
“吃完再说。”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
周德胜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用被绑着的手艰难地抓起馒头往嘴里塞。他吃得很急,噎住了两次,灌了几口水才顺下去。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郑耀先:“你想问什么?”
“仁爱堂侧门,二十日,白。”郑耀先把那封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这个‘白’是谁?”
周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白衣人。江鼹手下有一个专门负责交接的人,每次出现都穿白衣服。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白无常’。”
郑耀先问:“你见过他吗?”
周德胜说:“见过一次。上个月在重庆,江鼹让我把一批胶片交给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西装,戴白礼帽,脸上还蒙着一块白布,只露出眼睛。他把胶片拿走之后就再没见过。”
“胶片是什么内容?”
“我不知道。江鼹只说是重要的东西,让我不要问。”
郑耀先盯着周德胜的眼睛:“江鼹为什么要你留在成都?他让你取册子,册子到手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周德胜低下头:“他让我把册子送到峨眉山。二十日之前送到净慈庵。”
郑耀先心里一动。周德胜的任务是把册子送到峨眉山,而仁爱堂侧门的交接是另一条线。这说明江鼹设计了两条并行的通道,一条从眉山到成都再到峨眉山,另一条从重庆仁爱堂到峨眉山。册子和胶片走不同的路,最后汇合到江鼹手里。如果其中一条断了,另一条还能继续。
“你见过江鼹本人吗?”郑耀先问。
周德胜摇头:“从来没有。所有命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达的。有时候是信,有时候是口信。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江鼹,真实姓名、长相、身份,一概不知。”
郑耀先又问:“仁爱堂侧门的交接,你参与过几次?”
周德胜说:“两次。第一次是上个月,我把一份名单交给白衣人。第二次是十天前,我送了一卷胶片过去。每次都是我把东西放在侧门旁边的石阶下面,然后离开。过半个钟头再回去看,东西就没了。”
郑耀先把这些细节记在脑子里。他站起来,对周德胜说:“你说的话我会核实。如果属实,你老婆孩子在眉山的安全我可以保证。但你要是漏了一个字,或者说了假话,你知道后果。”
周德胜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哀求:“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派人去眉山的时候,不要吓着我老婆孩子。我老婆身体不好,孩子才四岁。”
郑耀先没有回答,转身出了杂物间。他让马小五把周德胜带回椅子上绑好,然后去了隔壁关押黄绍良的屋子。
黄绍良的状态比周德胜差得多。他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开门声就抖了一下。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黄绍良这个人胆小怕事,知道的东西有限,再审也审不出什么新的。但他提到的“胶片在黄手”这句话让郑耀先有些在意。黄绍良手里的胶片已经被他搜出来了,是几卷微缩胶卷,内容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如果胶片已经在他手里,那么二十日仁爱堂的交接就是一场空。除非那封信是假的,是周德胜故意留下来误导别人的。
他回到联络室,从怀里掏出那几卷胶片。胶卷很小,需要放大才能看清内容。联络点没有放大设备,他只能等回军统局之后处理。他把胶卷收好,又拿出那本册子翻了一遍。册子上的名字他大部分不认识,但有几个代号他有些印象——其中一个代号“白鹭”的人,他记得在上海站的一份旧档案里见过。那份档案是两年前的,内容是上海站破获的一起日军间谍案,其中提到一个为日军提供情报的线人代号“白鹭”。如果这个“白鹭”就是册子上的“白鹭”,那就说明江鼹的潜伏网不仅渗透了军统,还和日伪方面有联系。
郑耀先把册子合上。这个发现太重要了,他需要尽快把册子交给戴笠。但二十日仁爱堂的交接就在后天,他不能错过。他决定先去军统局见戴笠,把册子和俘虏的事安排妥当,然后再部署仁爱堂的行动。
当天下午,郑耀先去了军统局重庆站本部。他把三个俘虏交给站里的看守所暂时关押,然后去了戴笠的办公室。戴笠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口站着两个警卫。郑耀先通报了姓名,警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戴老板让你进去。”
戴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老六,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