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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金陵故人(第2页)

郑耀先说:“陈之光这个人我认识。他以前是南京区行动组的,跟我一起在洪公祠受过训。但这几年我确实没再听到他的消息。如果这真是他送来的,他一定有重要的事情。如果这是别人冒名,那就更说明对方掌握了我和陈之光的关系。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应该去探一探。不过你说得对,不能一个人去。你暗中跟着,不要露面。一旦发现不对,就按我们约好的方式发信号。”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说好。两人商定,郑耀先先步行去乌衣巷口,赵简之从另一条路绕过去,在乌衣巷西侧的一家旧书铺附近找地方隐蔽。如果郑耀先见到的人不是陈之光或者场面不对,他就把手里的烟丢到地上踩三下。赵简之看到暗号后不要贸然冲出来,而是看情况从外围制造一点小混乱,比如撞翻路边的摊子或者喊一声“抓小偷”,给郑耀先脱身创造机会。

天擦黑后两人先后离开旅馆。郑耀先走在前面,沿着城南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乌衣巷口。乌衣巷是南京一条很有名的老巷子,巷口有一座石牌坊,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旧式民居。路灯很暗,几个摆晚市的摊贩正在收拾东西。郑耀先站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点了一支烟,慢慢等。四周的行人越来越少,巷子里传来一两声收音机播放评弹的声音。

七点整,巷子里走出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旧棉袄,头上扣着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郑耀先心里一紧。鸭舌帽——这几乎是最近一段时间最让他警觉的东西。但他没有动。那人走近后抬起脸。郑耀先借着巷口微弱的光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瘦得几乎脱了相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郑耀先认得,是陈之光的眼睛,只是比几年前多了太多的疲惫和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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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那人叫了一声,声音又低又涩,“好久不见。”

郑耀先微微点头:“老陈。你受苦了。”

陈之光没有接话,只是朝左右看了看,然后说:“跟我来。”说完他转身朝乌衣巷深处走去。郑耀先跟在后面,两人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墙,又拐了两个弯,最后进了一间没有点灯的旧屋。陈之光关上门后才点起了一盏很小的豆油灯。灯火照出屋子里的陈设——一张竹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几把旧椅子,墙边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柳条筐。墙角有股淡淡的潮味。

“我没想到你还在南京。”郑耀先说。

陈之光苦笑了一下:“我没地方可去。南京区散了之后,我受了重伤,在城郊一个乡人家里躲了半年多。后来伤好了,就回城里来,混在码头和茶馆里打听消息。我现在不算是军统的人了,但也没投鬼子。就是一个人过日子。”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郑耀先,“我昨天在车站看到你了。你穿着那身衣裳走出来的时候,我以为看错了。后来打听了一下,知道你今天要来这里。这条巷子我住了一段时间,还算安全。”

郑耀先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间旅馆?”

陈之光说:“我有个以前的老关系在旅馆里当账房。姓严的给你订房间的时候他就知道了。现在南京城里到处都是眼睛。你这次回来,可要当心。毛人凤的人已经在路上给你铺好了一张网。那个严颂平只是明面上的人,暗处还有人跟着你。”

郑耀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陈之光在桌边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声说:“我有个表侄在局本部机要处当差,上个月给家里写信,信里夹着半句闲话。他说上海站报上去的好几份情报都被毛秘书的人截下来重新核过,其中有一份海军部署的东西,被他们改得面目全非。送到戴老板手里的早就不是你原来的版本了。郑耀先,你那边肯定出内鬼了。而且这个内鬼的位置不低。”

郑耀先的心往下沉了沉。陈之光的话和宋孝安从上海查到的情况对上了。王福生改电报底稿的事,很可能只是整条篡改链中的最后一环。更大的一环在重庆,在毛人凤能够直接控制的机要处。那些人拥有“复查”上海站电报的职权,可以在电报送呈戴笠之前把某些数据替换掉。上海站发出来的也许是真的,到了戴老板手里却变成假的。这样一来,戴笠对郑耀先的信任会越来越薄,而郑耀先百口莫辩。

“你表侄还说了什么?”郑耀先问。

陈之光说:“他说最近毛秘书跟张士超之间密电往来很多。张士超这个人你该知道,上海站副站长。他和陆中两个人都在背后搜罗你的材料,说你跟日伪高层走得太近,还跟白俄商人和法租界的共党嫌疑分子有往来。老郑,你现在的处境比我当年还要凶险。你这次回重庆,弄不好就是羊入虎口。”

郑耀先没有马上说话。豆油灯在两人之间轻轻摇动,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羊入虎口四个字陈之光说得很重。郑耀先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毛人凤如果已经在机要处动了手脚,那么在重庆等待他的绝不会只是一次普通的述职。但他不能退,也不能躲。如果他不回去,正好让毛人凤有理由在戴笠面前坐实他“畏罪不归”。他必须去,而且必须把证据和说辞准备得滴水不漏。

“老陈,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郑耀先问。

陈之光说:“你说。只要不让我去跟鬼子拼命就行。我这条命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郑耀先说:“你那个表侄在机要处能不能弄到上海站电报的原始底稿?我只要几份关键的就行。尤其是涉及到海军部署和江防工事的那几份。如果他能把原始底稿和最后呈报给戴老板的版本抄一份寄到重庆我住的地方,我就有办法当着戴老板的面把这件事捅开。”

陈之光想了想说:“不容易,但不是完全没办法。他胆子小,得找个借口。我在南京城里还有点老关系,可以让人带话进去。不过需要时间。”

郑耀先说:“我明天就走。你让表侄把东西准备好后,想办法送到重庆南岸的望江茶楼,交给一个姓袁的茶房。就说是我让送的。接头暗号我告诉你。”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大约半个小时。郑耀先给了陈之光一些钱作为活动经费,又告诉他几个紧急联系方式。陈之光把钱收起来后说:“老郑,我信你。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会替鬼子办事的人。不过我劝你一句,这趟重庆如果发现苗头不对,能走就走。别把命白白搭在那些人的争权夺利里。”

郑耀先站起身,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如果事情顺利,我会想办法把你带出去。”

陈之光没有起身,只点了点头。郑耀先推开那扇旧木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已经全黑了。他摸黑走了一段,在乌衣巷口看到了站在暗影里的赵简之。赵简之见他出来,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低声说:“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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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说:“是朋友。回去再说。”

回到旅馆后,郑耀先把陈之光提供的情况简单向赵简之说了说,但隐去了陈之光关于重庆机要处篡改情报的部分。赵简之听了以后拍了桌子:“张士超这个狗日的,仗着毛人凤撑腰,连你的情报都敢动手脚。六哥,等回了上海,我非把他那个司机和那个小白脸机要员抓起来抽筋剥皮不可。”

郑耀先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没用。先平安到重庆。到了以后你记住,不经过我同意,不要跟任何人发生冲突。重庆是别人的地头,我们是回去交差的。在戴老板面前把话说明白之前,谁动谁都是错。”

赵简之虽然性子冲,但对郑耀先的话一向服气。他闷声应了一句,回房去了。郑耀先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南京的秋夜比上海更安静。他想起陈之光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想起他说“我现在不算是军统的人了”。几年时间能让人变成这样。陈之光曾经也是军统南京区里数得着的干练人物,现在却像一片枯叶一样落在乌衣巷的旧屋里。郑耀先不知道自己再回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严颂平派来的车准时停在旅馆门口。是一辆半旧的黑色别克,车身上蒙着一层灰,像是从某个车库里临时调来的。郑耀先和赵简之提着行李下楼。严颂平没有来,只有司机和一个叫小丁的年轻人。小丁自称是南京区的人,负责送他们到芜湖,再从芜湖交接给下一站的人。他年纪不大,话却不多,一路上只是偶尔介绍一下沿途的检查站和路况。

车子出了南京城后向西南方向开。过了长江边的板桥镇后,路面开始变得坑洼不平。沿途可以看到不少被炸毁的房子和烧焦的树干,田野里有些农民在翻地,几头瘦骨嶙峋的水牛在河塘边吃草。车行至铜井附近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伪军检查站。小丁让司机把车停下,自己先下去跟那边的人交涉。郑耀先从车窗里看到那个伪军军官拿着小丁递上去的证件看了半天,又朝车里望了两眼。过了一会儿小丁跑回来说:“没事了,可以走。”

车子继续朝芜湖方向开去。郑耀先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养神。赵简之坐在他旁边,手一直插在衣袋里握着那支勃朗宁。路边不时有步行的逃难人群,三三两两,背着破旧的包袱,有的还推着独轮车。郑耀先看着那些拖儿带女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的为了活命,有的为了理想,有的只是被历史的洪水裹挟着往前涌。他郑耀先也一样。

过了芜湖以后,小丁带着他们换乘了一艘在长江上跑短途的小火轮。船不大,甲板上堆着竹篓和木箱,船舱里挤了二十多个乘客,空气混浊。郑耀先和赵简之占了靠船尾的两个位置。江风从破碎的玻璃窗里灌进来,带着很浓的水腥气。郑耀先透过船舱的裂缝看到江面上有几艘悬挂太阳旗的巡逻艇驶过,艇上的鬼子兵端着枪朝小火轮看了几眼,没有靠过来。

天黑以后小火轮停在了荻港附近的一个小码头上。小丁带着他们走了一段漆黑的江堤,又穿过一片竹林,最后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口有个人提着一盏马灯在等他们。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瘸了一条腿,自称老杨。老杨把小丁拉到一边说了几句什么,小丁回来后对郑耀先说:“郑先生,前面路段不太平。今晚先在这里歇一晚,明天天不亮就动身。老杨会安排。”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借着马灯的光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村子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已经熄了灯。老杨把他们领到村后一间土坯房里。屋里有张旧木床和一个用稻草铺的地铺。老杨说:“两位将就一下。这地方穷,没有好东西。我让我婆娘烧点热水来。”郑耀先道了谢,等老杨出去后对赵简之说:“你睡地铺,我睡床。明天赶早不赶晚。老杨这个人我不熟,小丁今晚多半会跟他在外面合计些事情。夜里警醒点。”

赵简之说:“六哥,你睡床吧。我坐着打个盹就行。”他把枪从衣袋里拿出来压在小草枕下,又把门后靠墙的一根扁担握在手里掂了掂,才靠着地铺坐下。

夜里的山村很静,只有秋虫在断续地叫。郑耀先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不知哪家圈里传来的羊叫。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逃难的人,又想起陈之光说的“羊入虎口”。他轻轻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那面黄土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极弱的天光,像一条白线。他睁着眼看那条白线,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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