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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茶室机锋(第2页)

郑耀先说这件事他已经在着手推进了。周永昌目前已经通过他提供的新频段与苏军情报局恢复了稳定的联系,但周永昌本人对郑耀先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通过一根藏在码头木桩裂缝里的铁管与一个神秘的中间人建立了联系,这个中间人能够使用苏军情报局的旧式身份确认符号,并且拥有苏军情报局授权认可的联络频段。在这种情况下郑耀先不能直接向周永昌提出情报交换的要求,因为周永昌作为一个低级别的外勤特工可能没有权限决定是否与中共方面进行实质性的情报交换。他需要通过彼得罗夫在俄侨圈子里的一些老关系,将中共方面的合作意向以某种间接的方式传递给苏军情报局在上海的更高层联络人。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和耐心,急不得。

老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小包药材交给郑耀先,说这是上海地下党在法租界一个秘密联络点刚刚收到的急件,要他帮忙转交给冯德昌。郑耀先接过药材包时从老陆的手上感觉到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老陆的身体最近似乎不太好。他问老陆最近是不是胃病又犯了,老陆笑了笑说没有大碍,开药铺的人最知道怎么给自己调理。郑耀先没有再多问,只是在临走时叮嘱了一句“陆先生保重”。

从茂源货栈出来后郑耀先没有直接回商行,而是拐进了苏州河边的一条小弄堂。在弄堂尽头的一个旧货摊前他停下来假装挑选旧瓷器,实际上是在观察身后是否有人在跟踪。他在旧货摊前挑了将近十分钟,买了一盏锈得黑的铜油灯,付了钱后提着油灯沿着原路慢慢走出来。他没有现尾巴。

回到商行后他提着铜油灯上了三楼,将油灯放在书桌一角擦干净后点上一小段蜡烛试了试——铜油灯的灯罩虽然旧了但透光效果意外地好,暖黄色的光线柔柔地铺在桌面上。他灭了蜡烛将油灯移开,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从老陆那里拿来的药材包拆开——里面除了几味普通的中药材外,还夹着一层用油纸密封的薄薄信笺。信笺上是冯素珍的笔迹,字迹清秀端正,内容很简单——“冯老师承蒙挂念,一切安好。附上近日整理的光华大学学生读书会名单一份,请过目。”

冯素珍是冯德昌在光华大学的妹妹,也是郑耀先一直在暗中保护的中共地下党外围进步青年。这封信表面上是兄妹之间的普通家书,实际上是冯素珍通过地下党渠道转交给冯德昌的一份情报——光华大学学生读书会的最新名单,名单上有几个新加入的学生被地下党怀疑可能带有日伪背景,需要冯德昌利用其技术组长的身份协助调查这几个学生的真实身份和社会关系。

郑耀先将信笺重新封好后放回药材包里,准备明天上班时交给冯德昌。他站在窗边看了看对面周永昌房间的窗户——窗帘是拉开的,房间里亮着灯,有个人影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看起来周永昌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状态。这道敞开的窗户和房间里移动的人影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这条连接苏军情报局的暗线至少暂时是稳定而通畅的。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苏州河水的凉意。他关上窗户坐回书桌前,拿出行动日志开始记录今天生的所有事情。当他写到宫本在茶室中的最后一句话时,钢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他想起宫本说“这栋楼里待久了的人,哪个不是把话掰成两半说,把心思挖成三份藏”——这句话既是对76号生态的总结,也是宫本对他的又一次暗示。宫本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也在藏,不管你藏的是什么,我会一直看着。

郑耀先在日志上写下最后一句话——“宫本茶室之约,试探之意已明。以静制动,不露破绽,继续观察其下一步动作。”他合上日志锁进铁皮柜子里,吹灭了油灯后房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刚到情报处办公室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电话是山本办公室的秘书打来的,通知他上午十点到山本办公室参加一个临时碰头会。他放下电话后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披上,不紧不慢地走向特高课大楼。到达山本办公室时佐佐木已经坐在了办公桌旁的一把木椅上,脸色阴沉地盯着墙上那幅标注着关东军残余势力活动范围的地图。山本站在窗边抽烟,背对着门,听到郑耀先进来的脚步声后转过身来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山本开门见山地说,根据冯德昌提供的长江口外海通讯船情报,海军方面已经出动了一艘驱逐舰配合特高课的监视行动,对长江口外海海域进行无线电监听。佐佐木的人昨天夜里在东经一百二十二度线附近截获了一个微弱的短波通讯信号,信号特征与冯德昌从藤田旧日志中提取的杨树浦备用频段调制方式高度一致,确认了通讯船的存在。海军驱逐舰今天凌晨已经将通讯船的大致位置锁定在距吴淞口东南约八十海里的海面上,但驱逐舰在接近过程中遭遇了浓雾,雷达和目视都暂时失去了目标。海军方面估计这艘船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正在往公海方向加逃逸。

山本说到这里时佐佐木开口了,他说海军的那帮老爷磨磨蹭蹭,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船早跑出东海了。他建议山本立即以特高课的名义向海军提出正式请求,要求海军派遣水上飞机对相关海域进行搜索。山本说他已经这样做了,海军方面同意在雾散之后派出两架九五式水上侦察机从杭州湾起飞进行搜索,但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能开始。山本转过头来问郑耀先对通讯船可能的目的地有什么判断。

郑耀先沉默片刻后说,从无线电信号的强度和报时间来判断,这艘船在长波和短波上的通讯对象可能不止关东军情报课一个系统。他注意到藤田旧电台日志中记录的杨树浦备用频段的通讯时间主要集中在深夜,但其中有一组电报的送时间固定在每个星期四的下午,这一组电报的接收方位置根据测向数据不是外海方向而是更偏南的位置,很可能是台湾方向。如果这个判断成立,这艘船就不仅是关东军情报课的海上中继平台,可能还与台湾方向的日军情报网络保持着定期联系,其航线可能是上海、台湾、菲律宾之间的三角航线,目的地可能不止一个。山本听完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抽完了手中的烟。他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后说郑组长的分析与情报处在无线电监测方面的专业水准再次证明了郑组长的价值,然后宣布了一个让郑耀先和佐佐木都有些意外的决定——山本让郑耀先以特高课联络官的身份前往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与海军方面协调通讯船追缉行动的后续情报共享事宜。

山本说海军方面对特高课的戒备心很强,派佐佐木过去容易引起正面冲突,而郑耀先既有76号的公开身份又有与海军方面多次协作的经验,派他出面比派佐佐木更合适。郑耀先顿了一下说服从安排,然后问需要与海军的什么人对接。山本说海军方面已经指定了陆战队司令部情报科的一名中佐负责此事,郑组长去报名字就行。

郑耀先走出山本办公室后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在经过二楼拐角处时与一个从他身旁经过的年轻军官擦了一下肩。那是个中尉,低着头行色匆匆,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郑耀先走出几步后忽然在心里数了一下刚才经过的人——一个中尉,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拐角处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色植物。这些东西被他的眼睛自动捕捉了下来,像一台摄像机在黑暗中无声地拍照。

中午时分郑耀先来到了虹口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这是“惊雷”行动之后他第一次重返这个地点。正门外的石灰地上的血迹已经看不出来了,只留下一片灰白色的粉末斑驳地覆盖着石板路面。沙袋掩体后面的重机枪换了新的帆布罩,岗亭里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胸前挂着冲锋枪,脖子上挂着的铜哨在风中轻轻摆动。正门上方新装了两盏探照灯,灯罩是黑色的,看起来像两只黑洞洞的眼睛俯视着门前的街道。

郑耀先在一个卫兵的引导下从侧门进入了司令部大楼,经过两道武装检查后走进了情报科的办公室。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的陈设——墙上挂着大幅的太平洋海图,海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条航线和海军舰队的巡逻区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日本军官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向他伸出手,自我介绍说叫吉田中佐,海军陆战队情报科副科长,负责与特高课的对口联络工作。吉田的个子不高,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眼睛很亮,说话时目光始终在郑耀先的脸上游移。两人握了手后在会客角坐了下来,勤务兵端上两杯热茶后退了出去。

吉田没有绕弯子,开口就问了通讯船追缉行动的进展和特高课目前掌握的通讯频段数据。郑耀先将冯德昌整理好的频段参数和使用规律数据从公文包里取出递给吉田,同时简要说明了通讯船最后出现的大致位置和海军驱逐舰追缉过程中遭遇浓雾的情况。吉田一边听一边翻阅着数据表,不时在纸上画着什么。他说从频率参数来看这艘船的通讯设备应该是一套标准的舰载无线电台,功率中上,天线架设方式偏向民用货轮。这种船通常不会高航行,度快了天线杆会承受不住风力。如果它真的如郑组长所说是往公海逃逸,以民用货轮的航不可能在雾散之前跑出海军驱逐舰的追缉范围。问题在于海军方面目前被长江口的航运管制拖住了,不能随意调动太多舰艇去搜一艘还无法确定具体身份的船只。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问吉田有没有可能通过海军自有的无线电测向网络对通讯船在东海上的其他通讯节点进行反向追踪。吉田沉思了几秒钟后承认,海军在东海和黄海的测向站虽然数量有限,但确实可以尝试。他说如果郑组长能够从特高课那边拿到藤田旧电台日志中全部通讯记录的完整时间表,海军方面可以比对着几个测向站的历史监测数据做一次交叉分析,说不定能从时间差中推算出这艘船在过去几周里的实际航行轨迹。

郑耀先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吉田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不只是想追踪这艘船,他想要那批关东军情报课留在特高课手里的全部通讯档案。海军的野心和山本一样大,他相信宫本在得到这个会议结果之后一定会对海军方面的意图产生警觉。但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空间。

他说他回去后会向山本课长报告吉田的要求,技术课那边如果同意调出部分非核心通讯档案供海军进行交叉分析,应该可以在两到三天之内实现。吉田点了点头说那就等郑组长的消息。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后郑耀先起身告辞。

从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出来时,郑耀先在正门外的石灰地上走了二十几步。他的鞋底在那片灰白色的粉末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痕。这个上午的上海依旧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装进一个不透气的灰色信封里。他抬头看了看正门上那两盏新装的黑灯罩,然后转身走向了电车站。

当天下午郑耀先回到76号后先去了宫本的办公室,将海军方面吉田中佐的要求如实汇报了一遍。宫本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最后他说海军想借特高课的档案来查关东军的船,这个要求看似合理,实则包藏私心。吉田要的是藤田全部通讯记录,不是为了查一艘船,而是想从关东军情报课的通讯规律中推导出陆军在海上的秘密军事部署。如果特高课轻易把这些数据交给海军,就等于在海军与关东军的争斗中主动替海军递了刀,到头来受益的是海军,背锅的是特高课。宫本让郑耀先将这个情况以口头简报的方式向山本课长报告,由山本定夺是否向海军提供这些档案。

郑耀先在向山本做简报时用的措辞极为谨慎。他说海军方面以追缉通讯船为由请求调阅藤田旧电台日志的全部时间表,佐佐木的分析人员认为这一请求有合作追缉行动的实际需要,但他个人注意到海军方面在会谈中表现出的兴趣似乎出追缉一艘船本身所需的范围,建议在提供数据时将范围严格限定在与外海通讯相关的部分。

山本听完后看了宫本一眼,宫本微微点了点头。山本说就这么办,让郑组长去安排,从藤田的通讯日志中抽出一部分与外海通讯记录相关的时间表交给技术课核对后提供给海军。其余档案一律不动。郑耀先离开山本办公室时已经对整件事的走向有了清晰的预判——海军会拿到一部分数据,关东军会感受到来自海军的压力,特高课在中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这三方之间的裂痕每加深一分,他在76号内部活动的空间就扩大一分。

傍晚,石库门房子的阁楼里,郑耀先在指定时间接收了老陆来的加密电文。电文内容是关于苏军情报局对“融冰”计划的最新反馈——苏方同意在有限范围内与中共地下党交换关于关东军东北军事部署的情报,但提出了两个前提条件。第一,情报交换必须通过双向加密电文进行,每次交换前由苏方指定单次通讯频段和加密密钥,双方各自使用一套独立的解码系统,任何第三方截获电文都无法完整还原情报内容。第二,苏方要求中共地下党先提供一份关于上海日伪海军力量部署的详细情报,作为开启正式交换程序的诚意证明。苏方特别提到,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遇袭后日本海军对上海周边海域的舰船调度出现了显着变化,苏方需要了解这些变化的细节。

郑耀先看完电文后深吸了一口气。苏方要的这份“诚意证明”不是随便糊弄就能完成的——它要求他提供上海日伪海军力量部署的详细情报,范围涵盖了舰船类型、吨位、停泊位置、巡逻航线和通讯频段等多个维度,这样一份情报的搜集和整理至少需要一周以上的时间,而且必须在整个过程中绝对保密。但这份情报一旦交出,“融冰”计划就将正式启动,苏军情报局掌握的那些关于关东军东北军事部署的情报就能通过这条渠道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延安。郑耀先回复老陆,请他转告苏方,这份情报他会在十天之内完成搜集并通过加密电文分三次送。同时他在电文末尾附了一句个人建议——情报交换启动后,中共方面获取的关东军东北情报应优先用于东北抗联部队的作战指导,前线同志们急需知道敌人的调动规律和薄弱环节。

完报后他关掉电台将装备藏好,在黑暗中沿着窄陡的木楼梯走下来。石库门房子的客堂间里堆着几件旧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石灰混合的气味。他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头明灭之间,他的脸在昏暗中忽隐忽现。作为一名潜伏者,他的每一天都在与时间赛跑,与敌人赛跑,与自己的体力极限赛跑。但此刻他只觉得上海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每一天都在将他往更深的黑暗中碾压。他不知道这场潜伏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一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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