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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裂隙(第2页)

方案写完后他将其放在办公桌上,准备明天正式提交给宫本。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信纸开始给陆中写一封信——这是一封对陆中之前审查报告的正式回复和致谢函。感谢陆特派员在此次审查中以公正客观的态度对行动组的工作进行了全面评估,审查结论已经证明行动组在过去半年里的工作经得起检验。他表示自己将继续全力配合上海站的各项工作,在任何需要的时候都可以接受进一步的问询和调查。信中的语气坦诚而从容,没有丝毫的不满或抱怨,完全是一副以大局为重、对组织忠诚不二的姿态。

这封信的目的不是为了讨好陆中——陆中不会因为一封信就改变对他的基本判断。这封信的目的是在戴笠面前建立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郑耀先在面对军统内部对他的全面审查时自始至终保持着配合和坦诚的态度,审查结论也证明了他的清白。如果毛人凤将来再试图通过陆中这条线找郑耀先的麻烦,戴笠手里就有充分的证据来证明郑耀先是经受住了审查考验的人,毛人凤的任何新的指控都将面临比上一次更大的政治阻力。他将信封好后通过宋孝安的渠道转交给了陆中。

特高课地下审讯室里,佐佐木将藤田秘密档案中李士群与关东军情报课秘密交易的记录一份一份地摊在李士群面前。他审讯李士群的方式与审讯吴世宝不同——他对吴世宝用的是疲劳审讯和精神压迫,对李士群用的则是一种冷冰冰的、近乎机械的公文式审讯。他将每一份文件的日期、金额和经手人逐条念出来,然后问李士群“属实否”,念一条记录一条,不追问,不呵斥,不给任何情绪反馈。李士群在这种毫无温度的程序化审讯中反而感受到了比肉体折磨更大的心理压力,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所有的秘密在佐佐木面前已经全部透明了,藤田的档案将这些秘密一条一条地钉死在了纸面上,他连抵赖的空间都没有。

李士群在这个绝望的局面下做出了一次最后的垂死反击。他在佐佐木念完最后一条记录后忽然用戴着手铐的手指着审讯桌上那堆档案说,藤田的这些记录确实是真的,但特高课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关东军情报课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渗透76号?不是为了他李士群这个副主任的位子,是为了在上海建立关东军独立的情报网络和军事物资储备体系,为将来在华东地区动一场不受海军和特高课控制的独立军事行动做准备。藤田背后的人是关东军参谋本部的几个高级将领,这些人的野心不止在满洲,他们的目标是整个中国华东地区。特高课现在销毁这些档案就等于帮关东军的高级将领们毁灭罪证,他们在东京和满洲照样升官财,而真正在前线流血拼命的特高课和76号反而成了被出卖的替罪羊。

佐佐木将李士群的这番话如实记录在审讯报告里呈交给了山本。山本看完后没有做任何评论,只是将报告放进了抽屉里与宫本之前提交的档案分级方案放在了一起。但在内心深处,李士群的话确实击中了山本一直在担心的那个问题——军务局竹下特派专员之所以反复向特高课施压要求移交敏感档案,背后的真正推手可能就是关东军参谋本部那些害怕被牵连的高级将领。如果特高课将这些档案拱手交出,关东军的高层就可以在军务局的掩护下安然无恙地渡过这场政治风波。山本已经亲眼看到竹下在面对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遇袭之后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微妙变化——竹下原来对山本的态度是不冷不热的公事公办,但在虹口袭击事件生后,竹下主动找到山本表示军务局愿意协助特高课加强对虹口区域的治安管控,言语间甚至隐约透露出某种拉拢山本的意思。山本判断竹下的态度转变与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被袭密切相关——关东军与海军之间的积怨在虹口袭击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袭击中司令部备用通讯系统被全频压制,海军方面已经开始有人怀疑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储备的先进通讯设备在失踪后落入了抗日武装之手,从而反过来被用于压制海军自己的通讯系统。这种怀疑虽然目前还停留在私下议论的阶段,但一旦被海军高层正式提出,关东军将面临来自海军和特高课两个方面的压力,竹下在这个时候转而向山本示好,极有可能是想提前堵住特高课这边可能出现的对关东军不利的局面。

宫本在档案分级整理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向山本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他说李士群的供述虽然大部分是垂死挣扎时的夸大其词,但其中有一个核心判断是准确无误的——藤田背后确实有关东军参谋本部的高级将领在撑腰。如果山本能利用海军对关东军的猜忌制造一场关东军与海军之间更激烈的政治斗争,特高课就可以在这场斗争中扮演一个中间调解人的角色,从而获得来自双方的政治筹码。他建议山本在适当的时候将档案中涉及关东军高级将领私下讨论在上海周边储备军事物资的几份文件复印件通过某种无法被追溯的渠道送到海军情报部门手中,作为对海军协助特高课清剿关东军残余势力的回礼。

山本问宫本,竹下还在上海,档案移交的压力还在,在这种时候挑起海军和关东军之间的争斗会不会风险太大。宫本说竹下想要的是那些会直接牵连关东军高级将领政治责任的核心档案,特高课当然不能给他。但那些只涉及关东军与海军之间军费争夺和物资储备纠纷的边缘档案,可以适当地让海军看到一部分,海军看了这些材料后会在军令部对关东军起更激烈的攻击,关东军迫于海军的压力就会需要特高课在中间替他们说话。到了那个时候,竹下对山本的态度就会从施压变成依赖——不是特高课求着军务局宽大处理,而是军务局求着特高课在海军面前替关东军说好话。这个策略在政治上是一场四两拨千斤的精妙博弈——用最小限度的档案泄露换取最大范围的政治主动权。

郑耀先是在与老陆的秘密接头中得知了宫本正在利用藤田档案挑动海军与关东军内斗的情报。老陆通过组织在特高课内部的一名高层内线获取了宫本与山本闭门会议的谈话要点,其中最关键的信息是宫本计划将几份涉及关东军海军军费争夺的文件通过海军渠道秘密泄露出去。郑耀先听完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被放大利用的战略机遇——鬼子海军和关东军之间的内部矛盾如果被激化到一定程度,将直接分散日军在上海的注意力和军事资源,海军和陆军互相猜忌互相牵制,特高课则在中间左右摇摆试图渔利,这种局面对中共地下党和军统来说都是极其有利的。如果组织能通过适当的渠道在海军情报部门内部散布一些关于关东军在上海秘密活动的情报,进一步证实宫本泄露出去的那批档案内容的真实性,海军对关东军的猜忌就会从怀疑升级为确信,两方之间的矛盾将从暗斗升级为明争。

老陆完全同意郑耀先的判断。他说这件事他会通过苏北根据地的苏军联络组间接传递一部分信息给苏联方面——苏联在远东的情报网络对日本海军的动向有着浓厚的兴趣,如果苏军情报局愿意在日本海军内部散布一些关于关东军图谋不轨的情报,其可信度将远高于中共地下党直接散布的信息。同时郑耀先也可以通过军统的渠道将一部分关东军在上海秘密活动的线索透露给重庆,让戴笠那边有机会在适当的时候向盟军情报部门传递类似的信息,从多个方向同时给关东军施加压力。

李政的中统调查在上海方面暂时受挫后并没有停止活动。他从重庆中统本部调来了两名资深的档案分析员,这两人在中统系统内专门负责对复杂身份人物的跨区域档案比对,曾经在多个省份成功挖出过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共产党地下党员。李政给这两名分析员下达的任务很简单——从头到尾梳理郑耀先在哈尔滨警察学校时期的全部档案记录,包括学员登记表、课程成绩单、政治审查记录、教官评语和毕业分配通知,将每一份档案的纸张材质、油墨类型、填写笔迹和日期戳记进行技术比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伪造或篡改痕迹的环节。

这两名分析员到了上海后直接住进了中统上海站的秘密招待所,不与外界接触,全天候埋在档案堆里。他们的工作效率极高,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对郑耀先在哈尔滨警察学校时期全部档案的初步技术鉴定。其中一名分析员在一份学员政治审查表的背面现了一个极为细微的疑点——表格背面右下角有一行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迹,字迹几乎已经完全被擦掉了,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用放大镜在侧光下仔细观察仍然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字母痕迹。经过技术处理后这几个字母被初步辨识为俄文字母,拼写方式是一个人名的一部分,全名似乎是“谢尔盖”,但后面的姓氏已经完全无法辨认。

这个现让李政大为兴奋。“谢尔盖”是一个常见的俄语名字,而郑耀先在警察学校的档案中填写的所有社会关系都是中国人,没有提过任何俄裔联系人。政治审查表背面出现一个被擦掉的俄文人名,说明填表人在某个时间点曾经写下过这个人名,然后又试图将其擦掉。为什么要写?为什么要擦?这个人名与郑耀先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李政立即下令分析员对这份政治审查表进行更高精度的技术鉴定,同时派人通过哈尔滨的关系去调查警察学校档案室当年有没有一个叫“谢尔盖”的俄裔人员出现过——不管是教官、学员、还是后勤人员。他隐约感觉到这个名字背后可能藏着一个远比档案伪造更加重大的秘密——如果郑耀先在警察学校时期就与俄裔人员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那么他后来在哈尔滨俄裔商圈中建立起来的复杂人脉网络就完全有可能是出于某种政治目的而不是单纯的商业往来。这种政治目的要么是军统安排的秘密任务,要么是中共的潜伏布局,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与他目前公开的身份背景存在着无法弥合的裂缝。

郑耀先是在一周之后才通过宋孝安从“老猫”那里获得的情报得知了李政的最新现。那个被擦掉的俄文人名——谢尔盖——在他的记忆深处激起了一圈沉重的涟漪。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那个如今在白俄咖啡馆里擦咖啡机的沉默男人,曾经在哈尔滨警察学校担任过俄语教官——不是正式编制,而是作为关东军情报课聘请的外聘教员,负责教授学员俄语基础会话和西伯利亚地理概况。郑耀先在填写那份政治审查表的草稿时曾经习惯性地在社会关系一栏中写下了谢尔盖的名字,后来想起谢尔盖是俄籍人员,在当时学员政治审查的敏感环境下写上俄裔社会关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审查麻烦,就用橡皮将名字擦掉了,正式提交的表格上这一栏留了空白。那个被擦掉的名字在档案袋里沉睡了将近十年,如今被李政的分析员用侧光和放大镜重新挖了出来,像一个被遗忘在旧战场上的哑弹突然被人踩中了引信。

郑耀先在石库门房子的阁楼上用加密电文向老陆紧急通报了这一情况。他在电文中说,李政的调查已经触碰到了他在哈尔滨时期与俄裔人员建立联系的最原始起点——彼得罗夫。虽然目前被现的只是一个被擦掉的俄文人名,以李政目前的调查资源和权限很难将这个人名与白俄咖啡馆的彼得罗夫直接联系起来,但这无疑是李政所有调查中最接近真相的一次突破。如果李政顺着“谢尔盖”这条线索继续深挖,通过哈尔滨警察学校的旧档案查到外聘俄语教员的聘用记录,或者在哈尔滨俄侨圈子里找到认识谢尔盖·彼得罗夫的人,彼得罗夫的真实身份和他在上海的活动轨迹就极有可能被李政追查出来,而彼得罗夫一旦被识别,郑耀先通过彼得罗夫建立的那条与苏军情报局的间接联络渠道也将面临暴露的巨大风险。

老陆在回电中同意立即启动针对李政调查的主动干扰方案。方案的核心内容是通过军统系统向中统施加政治压力,同时通过组织在哈尔滨的旧关系对警察学校外聘教员的相关档案进行预防性销毁或替换,双重保险确保李政的调查在“谢尔盖”这条线上无法再进一步推进。他说这件事必须尽快办,不能等李政的人先到哈尔滨。郑耀先在回执电文中表示同意,并建议由徐百川以军统上海站站长的正式身份向戴笠提交一份关于中统越权调查的补充报告——陆中不久前那场审查的结论已经证明了郑耀先的清白,现在李政绕过军统直接对军统内部人员进行秘密调查,这本身就严重违反了军统与中统之间的情报分工协议,也是对戴笠在军统内部权威的公然挑衅。

郑耀先通过宋孝安将干扰方案的核心内容通知了徐百川。徐百川在古董店二楼看完方案后二话没说就开始起草抗议电文,他用的是最正式的军统内部公函格式,措辞比上一封更加严厉,抬头直接写给戴笠本人,抄送军统局本部监察室。电文中写道,中统上海站主任李政以调查共产党嫌疑为名对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同志进行持续性秘密调查,调查内容包括郑耀先同志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和历史档案,调查手段涉及秘密调阅军统内部人员的人事档案和私人通讯记录,此行为严重侵犯了军统的情报管辖权限,干扰了军统上海站的对日作战工作,如中统方面不立即停止调查并作出书面解释,上海站将视其为对军统系统的公然挑衅并采取相应反制措施。徐百川在电文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站长印章,然后交给副官立即通过备用加密频段往重庆。

与此同时,老陆通过组织在哈尔滨的地下关系迅行动。哈尔滨方面安排了两名熟悉警察学校旧档案管理情况的老同志,以“档案室清理积压资料”为由进入警察学校的旧档案库房,对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零年期间外聘俄语教员的全部聘用记录和课堂签到表进行了系统的筛查和替换。替换用的档案纸张经过特殊处理——将新纸张在中药药液中浸泡后晾干再熨平,使其纤维老化程度与旧档案纸张高度接近,油墨则用了一种专门调配的旧式墨汁混合铁锈水,写出来的字迹在色泽和渗透度上与十年前的旧墨迹几乎完全一致。替换完成后原档案被分别带出学校装进麻袋里,在松花江边的一处荒滩上浇上煤油烧成了灰烬。整个行动在一天之内全部完成,警察学校方面除了那两名老同志之外没有任何人察觉。

李政的调查员在三天后到达哈尔滨警察学校请求查阅外聘俄语教员的档案时,迎接他们的是一摞已经被替换过的档案。档案上记录的外聘俄语教员名单里有三个俄裔名字,但没有一个人叫谢尔盖。调查员将这摞档案从头翻到尾后又提出要查阅当年学员政治审查表的存档草稿,校方配合地打开了存档柜,调查员在侧光和放大镜下逐页检查了郑耀先的那份草稿,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份草稿已经被哈尔滨的老同志用同样的手法做了替换——新替换的草稿上社会关系一栏从始至终都是空白的,纸上没有任何被橡皮擦过的痕迹,在侧光下也看不到任何模糊的铅笔印痕。调查员在警察学校待了三天后两手空空地回到了上海。

李政在办公室里听完了调查员的汇报后脸色铁青。他问调查员有没有现档案库房被人动过的痕迹,调查员说库房的门锁和档案盒的封条都完好无损,里面的档案排列顺序和编目记录也都是原始状态,没有任何异常。李政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将调查员打出去后独自坐在椅子上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他知道这次哈尔滨之行没有收获并不等于“谢尔盖”这条线不存在——恰恰相反,越是查不到任何痕迹,他就越是确信有人在暗中对他的调查进行了反制。但他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而他在上海的上级中统局本部已经开始对他的调查方式产生了疑问——徐百川到重庆的那封抗议电文在中统局本部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震动,中统高层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因为调查一个军统人员而与戴笠公开冲突,已经开始向李政施加压力要求他限期说明调查工作的必要性和合法性。李政知道,他在这条线上的行动空间正在急剧缩小,如果他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足以证明郑耀先有重大问题的铁证,他就不得不在中统局本部的压力下收手。

郑耀先在处理完“谢尔盖”危机的善后工作后开始着手执行一个新的任务——解救一批被关押在76号看守所里的抗日人士。这批人士是李士群在任期间通过大规模的“治安强化行动”抓捕的,包括三名军统上海站的外围人员和两名与中共地下党有间接联系的爱国商人。军统那边徐百川已经通过戴笠的渠道向郑耀先下达了指令,要求他利用在76号内部提升后的权限设法将三名军统外围人员营救出来;而中共方面老陆也通过加密电文向他传达了类似的请求——那两名爱国商人虽然不属于中共正式党员,但其中一人在被捕前曾多次向地下党提供药品和物资支持,是组织需要保护的重要同情者。

郑耀先仔细分析了五名被捕人员的看守所关押信息后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营救方案。方案的核心不是武力劫狱——76号看守所虽然防卫等级不如特高课审讯室,但武力劫狱的代价和风险都太高了,不符合郑耀先的一贯风格。他选择的是利用76号内部权力交接期间的混乱和漏洞,通过合法的释放程序将这五个人分批弄出来。具体做法是——以“重新审查在押人员情报价值”为由,对李士群在任期间抓捕的嫌疑人进行全面复查,在复查过程中将一部分确实没有情报价值的人以“错误逮捕”或“证据不足”为由批准释放。为了确保释放程序不引起周济生和其他人的怀疑,他需要将释放名单的规模做大一些,不能只释放这五个人,而是要同时释放十几个确实无害的普通犯人作为掩护,让这五个人混杂在其中显得不那么突出。

他同时安排黄烈以情报处处长的身份在复查小组中负责具体实施,通过黄烈在76号内部的行政权限来推动释放程序的合法化。黄烈在得知这个计划后起初有些犹豫——未经特高课批准擅自释放在押人员是要承担很大风险的。郑耀先平静地告诉他,这件事的风险不是他黄烈一个人在承担——周济生接管行动队之后急着在山本面前表现,对看守所在押人员的看管比以前更严,但看守所的日常行政管理权在情报处手里,只要情报处按照正常程序提交释放申请并在复查记录上形成完整的文书链条,就算事后有人追查也找不到任何一处违规的地方。如果周济生或者其他人要从中作梗,他有办法让那些人在山本面前碰一鼻子灰。

黄烈犹豫再三后最终同意配合。营救行动在随后的一周内分两批执行——第一批释放了九名“证据不足”的普通嫌疑犯,其中夹带着那两名爱国商人;第二批释放了七名“错误逮捕”的外围人员,其中夹带着那三名军统外围人员。每一批释放前黄烈都亲自在释放审批表上签了字,审批表上附了完整的复查报告和证据不足的说明材料。被释放的十六个人在走出76号看守所大门时没有一个表现出任何异常情绪,他们按照事先通过不同渠道传递进去的指示,各自分散离开,分别前往不同的安全地点等待进一步的联系。

郑耀先在完成营救行动的当天晚上在石库门房子的阁楼上向老陆去了确认电文——五名目标人员已全部安全释放。军统的三名外围人员由赵简之的人接应后送入了公共租界的安全屋,等待军统上海站的进一步指示;那两名爱国商人则通过地下党的秘密交通线分别送出了上海,其中一名在离开前还留下了他在南市的一处仓库钥匙,说里面还存着一批磺胺粉和手术器械,让组织派人去取。

老陆在回电中对郑耀先的这次营救行动给予了高度评价,但电文末尾附了一句提醒——宫本一郎最近频繁调阅郑耀先在情报处的全部工作日志,连他以前经手的那些已经结案的旧卷宗都被重新借出来逐页翻阅。这些举动与宫本之前通过孙秘书了解郑耀先个人生活轨迹的行为形成了连续性,说明宫本对郑耀先的观察从未间断过,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将零散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郑耀先必须始终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任何一次松懈都可能被宫本利用。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宫本一郎以“私下喝茶”的名义邀请郑耀先到他的私人茶室做客。这间茶室在特高课大楼顶楼西侧,布置得极为考究——墙上挂着日本浮世绘,茶几是黑色的漆器,茶具是清水烧的釉上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宫本身穿一件月白色的和服,跪坐在茶炉旁有条不紊地煮水沏茶,动作从容而优雅。郑耀先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品着茶,等着他开口。

宫本用闲聊的方式谈起了日本茶道的四谛——和、敬、清、寂,然后话锋一转问郑耀先对“信赖”这个词的理解。他说他最欣赏中国人的一点就是对朋友的忠诚,但他也最警惕中国人的一点,就是对不同的人展现不同面孔的能力。他说在上海这个地方,每个人都在演戏,军统在演戏,中统在演戏,中共在演戏,76号的人也在演戏,连日本人自己有时候也在演戏,问题是每出戏总有谢幕的时候,而谢幕之后留在舞台上的人才是真正需要面对观众的人。他说他在日本情报机关服役这么多年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表象,也永远不要轻易否定自己的直觉。

郑耀先端着茶杯听完后微微点头说宫本顾问的话很有道理,他受教了。他回以一段同样似有所指的话——在中国有一句老话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76号也好特高课也好都是逆水行舟的地方,谁对帝国忠诚谁对帝国敷衍,日久天长了自然会见分晓。他说完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放下了茶杯。

宫本微笑着又给他续了一杯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从他的眼神里郑耀先看得出来——宫本还没有放弃对他的怀疑,只是将这种怀疑从明面的调查转化为了更隐蔽的观察。这场茶室里的暗战没有结束,它只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安静也更加危险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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