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让宋孝安通过“老猫”这条线继续密切关注李政调查的后续进展,尤其是任何涉及俄裔商圈和哈尔滨旧关系的调阅申请。同时他也在考虑是否需要在适当的时候主动向陆中或戴笠提交一份关于自己与阿布拉莫维奇关系的历史说明——用主动坦白的态度来提前化解李政可能起的攻击。
与此同时,山本办公室的密室里正在进行一场小范围的最高机密会议。参会的人只有三个——山本太郎、宫本一郎和刚从东京飞来的陆军省军务局特派专员竹下浩二大佐。竹下是关东军参谋本部与陆军省军务局之间协调情报事务的高级官员,军衔是大佐,属于日军情报系统中的实权派人物。他此行的公开任务是监督对藤田及其“霜月”项目的全面调查,但山本从竹下到达上海后的一系列举动中敏锐地察觉到,竹下的真实目的恐怕远不止调查藤田这么简单。
竹下要求特高课在一个月之内彻底完成对关东军情报课残余势力的清剿工作,并暗示山本可以将缴获的部分关东军秘密档案选择性地上报给军部,但那些涉及关东军高级将领私下讨论在满洲扩张军事区域的敏感记录——正是藤田秘密档案中保存的那部分——需要由军务局先行审核。山本当时反问了一句,意思是军务局是不是想让特高课把缴获的档案中有价值的部分留下,没价值的部分销毁,让藤田一个人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下来,关东军高级将领该升官的照样升官。竹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有些事情的尺度需要拿捏得当,过犹不及。
山本没有再追问,但他在心里已经将竹下此行的真实意图勾画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陆军省军务局想要的不是全面彻查关东军情报课的罪行,而是用最小的政治代价将这件事压下去——藤田会作为替罪羊被牺牲掉,“霜月”项目的所有责任都会被归咎于他个人的越权和失控,而关东军高级将领们仍然可以保全他们的职务和荣誉继续在南进战略上大展拳脚。至于李士群和76号,在军务局的眼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陪葬品——藤田倒了,总需要几个中国人来给这场闹剧画上句号,李士群正好可以扮演这个角色。
散会后山本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在心中重新评估了谢安之的重要性。谢安之是关东军情报课非法秘密关押的军统技术人员,他的获救是特高课在这次行动中最有价值的收获之一。竹下刚才在会议中明确表示军务局希望谢安之的相关信息在短期内不要对外公开,理由是需要先核实其掌握的密码技术是否已经泄露给关东军。但山本判断,竹下不让公开谢安之信息的真正原因不是担心密码泄露,而是担心谢安之这个人的存在一旦被公开,将坐实关东军情报课在法租界非法绑架和秘密关押军统人员的事实——这违反了日军与法租界当局之间关于引渡和逮捕程序的默契协议,在外交上会给关东军带来麻烦。如果军务局因为政治原因在谢安之这件事上设置障碍,山本就需要找到一个能够让谢安之在不被军务局完全控制的情况下挥其价值的渠道——而这个渠道的最佳人选,就是郑耀先。
傍晚时分,郑耀先在茂源货栈二楼那间窄小的办公室里与陆汉卿进行了一次关键的秘密接头。陆汉卿今天没有穿那件洗得白的蓝布长衫,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鼻梁上也没戴老花镜。郑耀先进来时他正坐在桌前就着一盏煤油灯看一本线装的《金匮要略》,听到脚步声后将书合上放到一边。
郑耀先将装在药方里的密信递给了老陆。这封密信是他在行动日志上用简写符号整理出来的,内容包括了近期最重要的情报汇总和需要组织协调的事项刘振邦关于顾长顺命案的完整口供,包括顾长顺无意中接触到的关东军参谋部秘密会议记录的性质和藤田下令灭口的决策过程;关东军情报课“樱花台”据点被特高课端掉后从中缴获的档案中涉及关东军高级将领秘密讨论在满洲扩张军事区域的敏感记录的情报价值评估;藤田与李士群之间秘密交易档案被山本掌握后对日伪特务系统内部权力格局的影响;山本从“樱花台”中救出的谢安之目前的状况及其作为密码技术专家对盟军密码安全的重要性;以及中统上海站主任李政对郑耀先进行全面档案调查的最新进展和可能的风险点。
老陆借着煤油灯的光芒仔细读完了密信上的每一个字。他将密信放在煤油灯上烧成灰烬后问郑耀先,关东军参谋部秘密讨论在满洲扩张军事区域的会议记录——这份东西如果能拿到手,对于揭露关东军在东北的扩张野心、配合国际反法西斯舆论斗争将具有巨大的政治价值。郑耀先说他已经在想办法了。藤田的“樱花台”档案现在全部封存在特高课技术课的保密库房里,由佐佐木的行动队二十四小时看守,正常情况下任何人想要接近这批档案都需要山本和宫本的双重签字授权,短期内要把原件弄出来是不可能的。但冯德昌作为技术顾问可以凭借分析不明信号的技术理由进入保密库房的附属工作区查看部分非核心档案,他可以借此机会摸清这批敏感档案在库房中的具体存放位置和编号。如果能拿到档案编号和存放位置,他就可以寻找合适的时机——比如特高课内部对藤田调查正式启动时需要将这批档案调出库房进行司法审查——趁机翻拍或抄录其中的关键内容。
老陆听完后沉思了片刻,然后告诉郑耀先组织上近期在上海地下工作中也遇到了两个急需解决的问题,这两件事都需要郑耀先的协助。
第一件事是上海地下党的一名交通员上周在法租界被76号的人跟踪了。这名交通员代号“老猫”——不是宋孝安在中统展的那个线人,而是地下党内部负责法租界片区情报传递的老交通员。老猫现被跟踪后及时甩掉了尾巴,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暴露联络点,但跟踪他的人看得很清楚——对方穿的是便衣,动作很专业,跟踪手法带有明显的76号特征。老陆需要郑耀先查清这次跟踪是76号内部哪个部门安排的,是一次偶然的街头盘查还是有针对性的监视行动,幕后主使是谁。如果是李士群残留在76号内部的人还在活动,那就必须尽快将这些人挖出来,不能让他们继续威胁地下党的安全。
郑耀先说这件事他明天就查。李士群虽然被逮捕了,但他在76号经营多年的网络不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行动队和情报处里仍然有不少李士群的旧部。他可以通过黄烈这条线先确认近期情报处有没有安排过针对法租界交通员的跟踪行动,如果没有,那就要往周济生的行动队那边查了。
第二件事让郑耀先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老陆说苏北根据地方面刚刚传来一份紧急情报——中统苏北调查室近期在根据地外围地区开展了代号为“清淤”的秘密行动,目标是渗透和策反根据地边缘地区的基层干部。中统的人伪装成商人和郎中,在根据地周边的几个村子里接触了一些家属背景比较复杂、本人又遇到一些暂时困难的地方干部,以提供金钱和药品为诱饵拉拢这些人加入中统的秘密情报网。这些渗透活动对根据地的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如果内部防线被中统从基层打开缺口,后果将不堪设想。老陆需要郑耀先利用自己在军统和中统双方面的情报渠道,尽快查清“清淤”行动的具体规模、参与人员和目标对象,以便根据地采取有针对性的反制措施。
郑耀先将这两个任务全部记在了脑子里。老陆又告诉他一个消息——延安方面已经正式批准了他建议的关于通过苏军情报局渠道间接获取关东军在东北军事部署情报的中长期计划。组织上对这个计划寄予厚望,认为如果能够通过周永昌这条线与苏军情报局建立稳定的非正式情报交换机制,将有助于拓宽中共获取国际情报的渠道,为延安制定抗日战略提供更多有价值的参考信息。老陆将这个计划行动代号定名为“融冰”。
接头结束后郑耀先从货栈后门沿着苏州河边的货运通道往回走。河风冰凉,吹在脸上有种刀割般的钝痛,但却能让他的头脑保持清醒。他边走边将今晚需要处理的事情排了个序——先要查清76号跟踪老猫的人是谁,其次要通过“老猫”这条线摸清李政“清淤”行动的情报,然后要安排冯德昌以技术分析的名义进入特高课保密库房摸清藤田档案的存放情况,最后还要盯着赵简之那边确认谢安之的身体状况。军统的事、中共的事、苏军的事、76号的事、特高课的事,所有事情都在他这里交汇,像一座巨大的立交桥盘根错节层层叠叠,而他一个人站在桥的中心,双手同时握着好几个方向盘,稍一松手就可能全盘倾覆。
李士群被关进特高课审讯室已经有三天了。他的单人牢房比吴世宝之前住的那间更加狭小,没有窗户没有桌椅,只有一张焊死在墙上的铁床和一床薄得透光的棉被。墙角的水泥地面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之前哪个囚犯留下的尿迹还是渗下来的冷凝水。白炽灯一天二十四小时亮着,没有开关,李士群只能在永远不熄灭的灯光下吃饭、睡觉和呆。
审讯开始得比李士群预想的要早。他被带进审讯室时,山本已经坐在了铁桌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份从“樱花台”档案中抽出来的文件——那是藤田秘密保存的李士群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全部秘密交易的原始记录,每一页都有李士群亲笔签字的资金收条和情报交接清单。山本在审讯中全程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嗓门,只是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一条一条地念着文件上记录的每一次秘密交易的时间、金额和情报内容,然后问李士群“属实否”。李士群每听到一条,脸色就白一分。他知道藤田留着这些记录是为了牵制他,但他没想到藤田做得这么细致——连每一次交易的日期都精确到了年月日,金额精确到了日元,情报内容列出了具体的文件和电文编号。
但他没有完全崩溃。多年的特务生涯让他在绝境中仍然保留着一丝求生的本能,在被连续审讯了将近三个小时后他忽然抬起头用沙哑的嗓子说他要见宫本顾问——他手里还有宫本可能感兴趣的关于76号内部更大人物的秘密情报,如果宫本愿意听,他可以把这些事全部说出来。山本听完后没有立即回应,只是让宪兵将李士群带回了牢房。他回到办公室后对宫本说,李士群这是在垂死挣扎,他说的“更大人物”可能是确有其人,也可能是编出来的拖延战术。但不管真假,先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来。宫本说他明天上午去见李士群。
深夜,徐百川在法租界杜美路古董店二楼收到了一份从重庆来的加急密电。密电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毛人凤在今天的军统局务会议上正式提出了一项动议鉴于军统上海站近期连续出现“海燕计划”失败、张士被停职、站内高层人事动荡等问题,建议将上海站站长徐百川调回重庆军统局本部担任训练处处长一职,上海站站长一职由特派员陆中兼任。毛人凤在动议中列举了一长串理由,大意是上海站在徐百川的领导下近期工作成效不佳,缺乏对日伪的有力打击,站内管理也存在漏洞,需要一位更有经验和手段的站长来稳定局面。戴笠在会议上没有当场表决,只是说需要再议一议。
徐百川对着密电破口大骂——毛人凤这是明摆着要釜底抽薪!把张士这条狼弄走了,现在又想把陆中这条虎推上来,一旦陆中兼任站长,上海站的人事任免权、财务审批权和情报调阅权全部落入毛人凤手里,戴笠派在上海站的所有人——包括老六——都将成为陆中的砧板之肉任人宰割。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连夜给戴老板一封措辞强硬的回电,把毛人凤的算计和陆中的调查一一陈述清楚,但他拿起笔后又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戴笠在会议上没有当场表决,这说明戴笠本人对这个动议也持有保留意见,否则以戴笠的风格早就当场否决了。戴笠之所以说“再议一议”,是因为他在等——等上海站拿出足以证明自身价值的战果来回击毛人凤的质疑。政治博弈靠的不是诉苦而是实力,如果上海站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拿出一份漂亮的对日作战成绩单,毛人凤的动议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他连夜通过密电向郑耀先通报了这一情况,并在电文中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形势已经逼到了悬崖边上,他需要郑耀先在近期策划并执行一次针对鬼子高价值目标的重大行动,用一枚沉甸甸的勋章把军统上海站从内斗的泥潭里拉出来,让毛人凤的动议在重庆没有任何市场。目标是让全上海都知道军统上海站还活着,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有战斗力。
郑耀先收到徐百川的密电时正在商行三楼的房间里翻阅一份地图。他将电文读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毛人凤的动议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盘精心策划的棋——张士被停职是这盘棋的第一步,陆中代理副站长并启动对郑耀先的审查是第二步,现在动议将徐百川调离上海让陆中全面掌控上海站就是第三步。每一步都在稳步推进,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戴笠虽然在会上没有当场表决,但毛人凤敢在局务会议上正式提出动议,说明他在背后已经拉拢了足够的支持者,戴笠的“再议一议”只能拖延一时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
他需要给徐百川一个答复——一个能让四哥放心的答复。他铺开电报纸开始起草回电。在回电中他表示完全理解并赞同徐百川的建议,军统上海站确实需要在这个关键时刻用一次成功的行动来证明自身的价值和战斗力。他将立即着手策划针对鬼子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袭击行动——这个目标的高价值足以引起全上海的关注——行动计划成熟后将向徐百川报告。同时他也在密电的末尾附了一段个人的表态陆中的调查他扛得住,只要四哥在站长的位子上坐一天,他老六就是四哥手下的兵,天塌下来一起扛。
电文出后他将密码本和电报纸收好锁进铁皮柜子里,然后重新摊开地图开始研究鬼子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周边地形和防卫部署。从地图上看,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坐落在虹口四川北路与吴淞路的交汇处,占据了一整片街区,周围五百米范围内有三个宪兵检查站和两个固定巡逻哨,正门外设有沙袋掩体和机枪哨位,后院围墙有两米高,墙上装着碎玻璃和铁丝网。这样的防卫等级常规的正面攻击无异于自杀,但任何堡垒都有其脆弱之处——司令部的供水和供电来自后墙外两条独立的市政管道,只要切断这两条管道中的一个关键节点,整个司令部就会陷入至少几个小时的瘫痪。而瘫痪的司令部就是一个无法有效指挥下属部队的瞎子,在这几个小时之内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司令部后墙外两条市政管道的走向和接口位置、最近的宪兵检查站距离后墙的直线距离和反应时间、附近几条可以用于撤离的弄堂的通行情况。一个大胆而精确的行动方案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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