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郑耀先紧锣密鼓地准备与周永昌建立接触的同时,中统上海站新任主任李政在法租界一处隐秘的办公室里展开了一场性质完全不同但目标同样明确的行动。李政的办公室设在霞飞路一家法国人开的律师事务所楼上,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考究,墙上挂着上海市区的大幅地图,桌上放着一台德制打字机和一排分类整齐的档案盒。李政本人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音都极其清晰,让人无法忽视。
中统的调查方法和军统有着本质的区别。陆中在军统上海站启动的对郑耀先的调查采用的是典型的军统式手段——审讯式的面对面试探、对下属和同僚的交叉谈话、对任务档案和财务账册的逐页审查。这些手段直接而有力,但同时也容易被对手提前防范。李政的中统调查则完全不同,他几乎从不与被调查对象进行正面接触,而是采用一种被中统内部称为“拼图法”的间接调查技术——从上海、哈尔滨、南京和重庆各地搜集被调查对象在各种公开和半公开记录中留下的零散信息碎片,然后像拼拼图一样将成百上千块碎片逐一嵌合到同一个人的活动轨迹上,最终复原出一个完整而精确的人物画像。
在过去的几周里,李政的手下从法租界公董局的纳税记录中找到了郑耀先名下产业的全部登记信息——包括永昌贸易公司在霞飞路的办公地址和圣母院路附近一栋以化名购置的小公寓。从上海至哈尔滨的铁路货运记录中找到了茂源货栈在三年内经手的所有中药材货物的货单据,这些单据上盖的印章和签收人签字有相当一部分与郑耀先的笔迹高度吻合。从警察学校的旧档案中找到了马文忠当年签的学员政治审查表——虽然这份表格本身在华北旧档调查中已经被证明是伪造的,但李政现表格所用的纸张生产批次编号与郑耀先在警察学校受训期间的其他真实档案所用的纸张完全一致,这意味着伪造表格的人使用了警察学校档案室的真实纸张——能够接触到这种纸张的人在警察学校内部绝不过五个。
李政将这些碎片全部贴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用大头针和彩色丝线连接成一个不断扩张的关系网络图。这张图上最让李政感兴趣的不是郑耀先与军统或76号的关系——那些都是已知的——而是郑耀先在哈尔滨期间与俄裔商圈之间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阿布拉莫维奇、彼得罗夫、马文忠、关东军情报课前反间谍教官徐秋影——这些人每一个单独看都与郑耀先有某种合理的交集,但当李政把所有交集用丝线连在一起时,他看到了一个远比普通军统特工更加复杂的人物——这个人在军统、76号、关东军情报课和俄裔国际商圈之间形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交叉节点。如果郑耀先只是一个单纯的军统行动组组长,他不可能在这么多互不兼容的系统之间保持长期稳定的联系。他一定有某种尚未被识破的深层身份,让他能够在这些系统之间自由穿行。
但李政目前还没有找到那个可以一锤定音的证据——能够证明郑耀先与中共存在直接联系的证据。所有被现的疑点都只停留在疑点阶段,它们加起来给人的感觉是这个人太复杂了,复杂到不正常,但“复杂”本身不是罪证。李政并不急于求成,他让人继续深入挖掘郑耀先在哈尔滨时期的更多旧档案,同时密切注意陆中那边对郑耀先审查的进展——如果陆中在军统内部审查中先一步现了郑耀先的真实身份,李政就可以坐享其成。但考虑到军统和中统之间的竞争关系,李政更希望是自己的人先找到那个关键证据。
陆中在军统上海站的临时办公室里也在进行一场关于郑耀先的对话。谈话的对象是他的机要秘书孙秘书,就是宋孝安之前判断为性格相对软弱、对陆中有些敬畏但不忠诚的那位。孙秘书此时正站在陆中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档案目录,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陆中将郑耀先提交的第一批档案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没有找到任何明显的漏洞。每项任务的时间地点人物全部对得上,经费报销的数目与任务规模也完全匹配,涉共行动报告中的情报产出虽然偏少但也有合理的解释——那些侦察区域本身就是日军布防最严密的区域,收集不到太多有用情报是正常的。但陆中多年的审讯经验告诉他,没有漏洞本身反而是一种漏洞。真实的工作档案中总会有各种偶然的错误——日期写错了一两天、人名写错了一个字、某次行动的报销单与实际花销对不上需要事后补说明。郑耀先的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精心整理过。
陆中将档案合上后问孙秘书对郑耀先这个人有什么看法。孙秘书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迟疑了几秒后回答说郑组长工作能力很强,在站里威望也很高,他个人对郑组长非常尊重。陆中听完后忽然向孙秘书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要求——他让孙秘书从明天开始将站内各部门过去半年内所有涉共行动的资料全部调出来,包括任务报告、经费报销和往来电文。他要将这些资料与郑耀先提交的行动组报告进行逐项比对,看有没有任何不一致的地方。这个任务必须在三天内完成。
与此同时,赵简之在苏州河北岸一座废弃修船厂的船坞里蹲守了整整两天。这是他追踪刘振邦行踪的关键时期。根据之前获得的情报,刘振邦躲藏在虹口横浜桥日本海军陆战队下属的秘密接待点里,但关东军司令部对藤田的调查启动后,海军陆战队方面开始有人想要与关东军情报课撇清关系。赵简之通过自己在虹口展的几名本地线人得知,接待点的一名海军军官私下抱怨说“陆军的人躲在海军的地盘上只会给海军添麻烦”,这句抱怨被赵简之解读为海军陆战队内部对刘振邦的庇护态度正在松动。
果然在第二天夜里十一点二十分左右,赵简之在距离接待点约两百米处的一个废弃岗亭里观察到旅馆后门悄然打开,一个穿深色大衣、戴鸭舌帽的矮个子男人从后门溜了出来。此人走路的步态和身形轮廓与宋孝安之前描述的刘振邦特征高度吻合——身高不到一米六五,走路时肩膀微向前倾,右手习惯性地紧贴在大腿外侧,这是常年佩枪的人在便装时保持拔枪反应度的下意识习惯。赵简之用望远镜追踪着矮个子男人的移动路线,看到他沿着横浜桥往西走了大约五百米后拐进一条窄巷,在巷子尽头一栋民房门前停下了脚步,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那栋民房是赵简之之前侦察时从未现过的地址——关东军情报课在虹口显然还有未被特高课和军统掌握的安全屋。赵简之在岗亭里一直守到凌晨三点,确认矮个子男人没有从民房里出来后才悄然撤离。他回到安全屋后立即绘制了一份详细的地图,标注了民房的具体位置、周边道路的通行情况、以及适合进行抓捕或监视的几个制高点位置,然后通过宋孝安将情报转交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收到赵简之的情报后迅做出了一个冷峻的决定。刘振邦是“霜月”项目在沪行动队负责人,是顾长顺命案的直接执行者,是藤田手下最得力的杀人工具。他在特高课和军统的双重追捕下依然能够从海军陆战队接待点转移到民房安全屋,说明关东军情报课在虹口的残余资源还在暗中支持他。但支持他的这张网正在迅瓦解,他能调动的资源越来越少。抓住刘振邦,郑耀先就能掌握关东军情报课“霜月”项目在上海的全部行动细节,从刘振邦嘴里撬出来的每一条信息都可以在军统和中共两方面同时挥巨大的情报价值。但他不能把刘振邦交给特高课——山本的人如果抓到刘振邦,一定会将他带回特高课审讯,审讯中刘振邦可能会供出一些对郑耀先自身安全构成威胁的信息。军统也不能公开抓捕刘振邦,因为公开抓捕等于告诉山本军统在虹口有独立的行动能力,这会破坏郑耀先在特高课面前建立的合作形象。
最佳方案是由赵简之的人在暗中将刘振邦控制住,秘密审讯,获取全部情报后将其处决。整个过程不能惊动特高课也不能惊动海军陆战队,必须在绝对隐秘的条件下完成。郑耀先通过宋孝安向赵简之传达了行动指令——立即对民房进行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确认刘振邦在民房内的活动规律和防卫状况,在确认民房内没有其他无关人员或能造成麻烦的第三方后,由赵简之亲自带队实施秘密抓捕。抓捕时间必须在深夜,抓捕后立即将刘振邦转移至杨树浦一处废弃仓库的地下室进行审讯。审讯结束后将刘振邦的尸体沉入黄浦江,不留任何痕迹。
郑耀先在傍晚时分穿上便装出了门。他今天要去完成的任务是执行戴笠通过徐百川向他下达的一项单独秘密指令——处决名单上新增的一个人,关东军情报课在沪外围情报员、永昌贸易公司老客户之一、日商上海洋行经理井上俊彦。井上俊彦表面上是做丝绸生意的普通日本商人,经常光顾法租界的各种社交场合,与租界内多个国家的商人和侨民都有来往。戴笠获得的秘密情报证实井上俊彦利用其商业身份为关东军情报课搜集了大量关于英美在沪侨民的动态情报,并将这些情报用于策划针对第三国在沪人员的秘密行动——包括绑架、策反和秘密驱逐。戴笠下达处决令的理由是此人对盟军在沪人员构成实质性威胁,必须立即清除,行动交由郑耀先单独执行,不得有第二人知晓。
接到命令后,郑耀先通过几天的观察摸清了井上俊彦的行动规律。此人每周四傍晚都会独自步行前往法租界圣母院路一家日本料理店用餐,用餐时间通常是一个半小时,饭后会沿着圣母院路往北走,经过白俄餐厅门口的十字路口后拐进一条行人稀少的弄堂抄近路回住处。整个路线上最脆弱的一段就是那条弄堂——弄堂长约五十米,中间段路灯年久失修已经三个多月没亮过,弄堂两边是旧仓库的后墙没有住家,晚上八点以后基本没有行人经过。这是井上俊彦在这条路线上唯一脱离公共视野的安全盲区,也是郑耀先选定的处决地点。
他在薄暮的掩映下提前到达了弄堂中段的预定位置。他身上穿的深灰色旧西装与弄堂墙面的颜色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软底布鞋踩在石板路面上不会出任何声响。他在黑暗中安静地站着,呼吸平稳,心跳维持在每分钟不到六十下,整个人像一台正在待机的精密仪器。他在脑海中复盘了接下来几分钟内每一个动作——从背后接近,用左前臂锁喉切断对方的呼救能力同时用右膝顶击对方腰椎使其失去平衡,在对方倒地之后用双手以特定角度和力量拧断颈椎,整个过程不过五秒。这种手法是他多年前在苏联接受特工训练时学到的,多年来只用过屈指可数的几次,每一次的对象都是罪有应得的敌人或叛徒。但那种感觉从来没有变过——在手握上对方颈椎的那一刻,一个人的体温会通过手掌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然后在一瞬间消失。
井上俊彦在晚上八点三十分准时出现在弄堂口。他穿着深蓝色条纹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嘴里哼着一支日本小调,脚步轻快。郑耀先听到脚步声后从墙角的阴影中无声地滑出,脚下每一步的落点都经过了精确计算——井上俊彦迈出左脚时,郑耀先迈右脚,两人的步伐频率被调整到完全相同的节奏。在杂乱的背景噪音中一个人很难分辨出身后有另一双脚在同步移动——这是最古老的跟踪技巧,也是最高效的接近手段。
在距离井上俊彦不到两米的时候,郑耀先的左前臂准确地锁住了他的喉结下方,同时右膝猛击他的腰椎,整个人以泰山压顶之势将井上俊彦面朝下压倒在石板路面上。井上俊彦的喉咙里出一声被扼住的闷哼,双手拼命往身后抓却只能抓到郑耀先的衣袖。郑耀先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双手托住他的下巴和头顶,干净利落地一拧。一声极细微的断裂声后井上俊彦的身体软了下去。
郑耀先在他身边蹲了大约三秒钟,确认脉搏完全消失后将他翻过来搜走了身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物品——钱包、证件、钥匙、公文包里的文件——全部装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然后他将井上俊彦的尸体拖到弄堂墙边一个废弃的铁皮货箱后面,摆成醉酒后倒地不醒的姿势,在尸体旁边放了一个空酒瓶——这是在法租界街头最常见不过的景象,即便巡逻的巡捕看到了也只会在经过时皱一皱眉头,第二天清早自然会有人来收尸。
处决结束后郑耀先沿着事先规划好的撤离路线——穿过白俄咖啡馆后巷、经由下水涵洞、绕过圣母院路天主教堂——在夜色中悄然回到了商行。他在地下室的水槽边用冷水和肥皂反复清洗了双手,指甲缝用刷子仔仔细细地刷了三遍。然后他坐在写字台前摊开当天的行动日志用简写符号记录了处决行动的时间地点对象和执行情况,末尾用加密简写附了一句——“戴老板令,井上已除”。这是为将来军统内部如果调查这件事而预备的档案备份,同时也是对上级命令的正式执行确认。
整篇日志记完后他在写字台前坐了片刻,窗外的弄堂里传来醉汉断断续续的歌声和野猫在争夺食物时出的嘶叫声。他合上日志锁进铁皮柜子里,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对面周永昌的窗户——窗帘还是保持着那条斜线缝隙,缝隙后面没有灯光没有烟头的光点。明天晚上八点就是他与周永昌约定的接头时间。苏军情报局的新频段和暗语已经写好了塞在铁管里,木桩上的引导标记今晚就会去刻好。如果一切顺利,这位困在孤岛上的苏军特工将在明天夜里通过一道藏在木桩裂缝里的死信箱重新找回他与组织的联系。
特高课地下审讯室里对孙凤兰和田文斌的审讯仍在夜以继日地推进。佐佐木端坐在孙凤兰对面的铁桌后面,审讯桌上摊着一份新整理出的档案清单——那是孙凤兰在连续多日审讯之后交代的全部档案外泄记录。佐佐木此时不是在追问孙凤兰本人的问题,他是在利用孙凤兰对机要室档案管理流程的熟悉来帮助特高课追查另一件事——藤田在关东军情报课的文件系统中是否保留了一份关于李士群与关东军秘密交易的秘密档案,以及这份档案在中村诚被捕后究竟去了哪里。
孙凤兰说藤田确实有一套独立于特高课和76号的秘密档案系统,专门用于保存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所有秘密行动记录以及与本地合作者之间的秘密交易文件。这套档案系统分为电子加密和纸质备份两个版本,电子加密版本的解码密钥只有藤田本人和他的机要秘书掌握,纸质备份则藏在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秘密据点——一个孙凤兰只知道代号叫“樱花台”的地方。中村诚被捕后第二天,藤田就下令启动了对“樱花台”的紧急销毁程序。但孙凤兰补充了一个极为关键的信息——销毁程序需要藤田本人的口头授权密码,藤田如果不亲自到场布那个密码,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留守人员就没有权限执行销毁命令。
佐佐木将这份口供呈报给山本后,山本意识到了这个信息的巨大价值。“樱花台”很可能还保存着大量未被销毁的秘密档案,包括藤田与李士群之间秘密交易的完整记录。如果特高课能够在李士群之前找到“樱花台”并缴获这批档案,藤田与李士群之间全部的秘密勾当将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山本下令由情报处负责技术分析,佐佐木的行动队全力追查“樱花台”的具体位置。冯德昌根据频谱分析的结果提出了一个建议——对杨树浦和浦东沿江的码头仓库区进行一次全面的无线电监测,不明信号的新报位置很可能与“樱花台”在地理上高度重叠。因为秘密档案据点在紧急销毁时需要对外送加密指令,这种指令的送必然会留下无线电痕迹。
佐佐木采纳了冯德昌的建议,连夜在杨树浦和浦东沿江部署了四台临时测向设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扫描该区域的所有无线电信号。
在荣昌茶楼会面之后的第四天,陆中在他的临时办公室里对郑耀先和行动组提交的全部书面档案进行了第二次彻底的梳理。他调出了军统上海站过去半年内所有的涉共行动资料——包括任务报告、经费报销和往来电文——与郑耀先提交的行动组报告进行逐项比对。他的目标很明确——如果郑耀先在军统上海站的内部存在任何问题,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就是对共行动的记录中。因为对付日伪的军事和情报行动上,郑耀先作为军统上海站最优秀的行动指挥官不可能出现任何低级失误,但在涉及中共的行动中,如果郑耀先真的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可能会在情报收集中出现某种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疏漏。
比对的结果让陆中既失望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郑耀先提交的报告与站内备份档案在所有任务的时间、地点、人员和经费上都完全吻合。陆中对着满桌的档案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了桌上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话筒那端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是徐秋影在档案科办公桌上的电话。
陆中以正在整理上海站各组成员政审材料为由,向徐秋影索要一份郑耀先入站时的原始政审表格和相关审查记录。他说这件事与其他任何调查都无关,只是常规整理需要,请她明天上午之前交到他办公室。徐秋影在电话那端用一贯平静的语调回答说明天上午一定送到。
陆中挂断电话后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他多年来在军统内部锻炼出的嗅觉始终在告诉他——郑耀先这个人身上有一股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汉奸不是叛徒但也绝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他需要更多的材料、更多的线索来验证这个直觉。而政审档案,是一个人人生的第一道官方记录,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会在岁月的冲洗下显露出当初被忽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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