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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无声对弈(第2页)

郑耀先在地图上盯着这些标记看了很长时间,脑海中已经在构思一个大胆的行动方案。这份清单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之喜,但如果不尽快采取行动,这个意外之喜很快就会变成过眼云烟。他需要将清单上的关键信息传递给老陆,由老陆协调根据地的武装力量对部分储备点进行突袭——那些在浦东和闸北的储备点离抗日游击队的活动区域比较近,如果可以精确掌握储备点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游击队完全有能力对其实施夜间突袭。至于虹口和杨树浦那些日军控制比较严密的区域,郑耀先则需要通过军统的行动组进行暗中破坏。

他正在思考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情报处处长黄烈。黄烈是李士群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平时对郑耀先表面客气暗中防备,两人之间的关系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黄烈今天脸上的表情却和往常不太一样——他的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到郑耀先办公桌前时脚步都有些沉重。

黄烈说他刚从李副主任办公室回来。李副主任被山本课长口头警告的事已经在76号内部传开了,吴世宝在审讯室里交代的内容比想象的还要多——吴世宝不仅供述了他与藤田之间的勾结,还交代了李副主任在几次内部会议上向吴世宝透露过对郑组长的调查细节,李副主任曾暗示吴世宝要想办法将郑组长与不明信号的关联在技术层面做实。虽然李副主任本人辩解说他只是让吴世宝加强对情报处内部人员的常规监控,并没有指示吴世宝进行技术伪造,但山本对这种辩解并不买账。宫本已经在考虑建议山本对李副主任进行暂时停职处理,等藤田的调查全部结束后再决定是否恢复他的职务。

黄烈说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吊扇的吱呀声在这几秒钟里显得格外刺耳。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看着黄烈,平静地问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

黄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很清楚自己在76号的处境。他是李士群的人,这一点整个76号都知道。如果李士群倒了,他这个情报处处长的位置也坐不稳。但他和吴世宝不一样——他只是替李士群做事,没有参与任何技术伪造或勾结外敌的行为。他希望郑组长能在宫本面前替他说句话,至少把他和李士群、吴世宝这条线划清界限。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黄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急迫——一个人在权力即将倾覆的时刻会本能地寻找新的依靠,黄烈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但郑耀先很清楚,黄烈来找他并不意味着黄烈真的想要投靠他。黄烈只是在为自己铺多条后路——如果李士群最后能渡过这一劫,黄烈依旧是李士群的人;如果李士群倒了,他希望郑耀先能拉他一把让他继续留在情报处处长的位子上。

郑耀先在心里权衡了一下。黄烈这个人能力平庸但做事谨慎,在情报处处长这个位置上的几年里没有做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也没有参与过对中共地下党的严重迫害。留他在情报处处长的位子上,对郑耀先来说至少比对上一个完全不熟悉的生面孔要有利得多。但要让黄烈成为一个真正有用的棋子,光靠替他说话是不够的——他必须让黄烈在心理上彻底放弃对李士群的幻想,转而把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黄烈,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黄处长来找我,我很感激你对我的信任。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李副主任这次遇到的麻烦不止是被山本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中村诚的供述里涉及了藤田对76号内部人员的系统性渗透,而藤田是通过谁的关系渗透进来的?吴世宝在供述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吴世宝是谁的人,整个76号都知道,山本也知道。山本现在不动李副主任,是因为他需要先查清楚关东军情报课那边的全部情况,不想因为过早动李副主任而打草惊蛇。但如果黄处长以为李副主任还有机会全身而退,那恐怕是低估了山本的决心了。

黄烈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郑耀先转过身来看着黄烈,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他说黄处长在情报处这几年工作兢兢业业,这一点我看在眼里,宫本顾问也看在眼里。情报处的工作和行动队不一样,行动队做的是刀头舔血的活,容易犯错也容易被牵连,情报处靠的是专业能力和细致的工作态度。只要黄处长能继续在情报处处长这个位子上把本职工作做好,不该牵扯的事情不牵扯,不该知道的事情不知道,就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至于宫本顾问那边,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替黄处长说句话。

黄烈听完后脸上紧绷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他连声向郑耀先道谢后离开了办公室。

郑耀先目送黄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黄烈这枚棋子暂时算是收拢了——尽管这枚棋子的忠诚度并不牢靠,但只要他能在这段关键时期保持中立不被李士群拉回去,对郑耀先来说就足够了。

下午两点,佐佐木在特高课会议室召开了关东军秘密物资储备点清查行动的第一次协调会议。参会的人包括特高课行动队的主要军官、76号行动队的代理队长周济生,以及作为情报处技术顾问的冯德昌。佐佐木在会上展示了那份从《源氏物语》书脊中找到的物资清单复印件,并用一根细长的教鞭指着墙上的上海大地图,逐一标注出了二十个储备点的位置。

佐佐木的计划是将清查行动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期三天,由特高课行动队为主力,76号行动队辅助配合,对虹口区七个储备点进行同步突击检查。第二阶段为期五天,清查范围扩大到闸北和杨树浦共九个储备点。第三阶段为期一周,目标锁定在浦东的四个储备点。整个清查行动预计在两周内全部完成,期间所有参与行动的部队都要保持最高级别的通讯保密和行动纪律。

冯德昌作为技术顾问,被安排在第一阶段清查行动中跟随佐佐木的主力小组行动。他的任务是协助特高课技术课对每个储备点内可能存在的通讯设备和加密文件进行现场鉴定和收缴。佐佐木在会议上特别强调了一点——任何人在清查行动中现与关东军情报课“霜月”项目相关的文件或设备,必须立即封存并直接上报给山本课长本人,不得通过任何中间环节转交。

郑耀先没有直接参加这次会议,但会议的内容在结束后的半小时内就通过冯德昌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冯德昌在汇报时特别提到,佐佐木对清单上虹口区某处储备点的描述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储备点位于横浜桥以北一座废弃的纱厂厂房内,清单上标注的物资种类是“通讯设备及附件”,储备量标注为“甲等”。冯德昌判断“甲等”储备量意味着这批通讯设备至少包括三到五台大功率电台和配套的天线系统,其通讯能力足以覆盖整个上海地区和长江口海域。如果这批设备被关东军情报课用于建立不受特高课监控的独立通讯网络,对日军在上海的情报统一管理将构成严重威胁。更重要的是,冯德昌怀疑这个储备点很可能就是中村诚在狄思威路公寓楼之外备用通讯设备的存放地——如果能找到这些设备,就能彻底摧毁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通讯体系。

郑耀先听完冯德昌的汇报后让他回去继续准备清查行动的细节,但暗中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横浜桥以北那座废弃纱厂里的通讯设备如果被特高课缴获,确实能切断关东军情报课在沪的独立通讯网,但同时也意味着这批先进的通讯设备将落入特高课之手。特高课拿到这批设备后山本的技术课就会获得更为先进的通讯能力,这对于长期在上海进行地下通讯的中共地下党和军统来说都是不利的。最理想的结果是这批设备在佐佐木到达之前就被摧毁——但如何在佐佐木的严密行动计划之下抢在三天之内完成对纱厂储备点的破坏,是一个需要极其精细计划和技术操作的任务。

郑耀先在办公室里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研究虹口区地图,确定了横浜桥以北废弃纱厂的具体位置。这座纱厂原属于一家日本人经营的纺织公司,淞沪会战期间被炮火击中后废弃至今。纱厂的主厂房是一座四层的砖混结构建筑,外墙有多处弹孔和裂缝,但主体结构仍然保持完整。厂房周围是一片已经被清空的空地,原本的工人宿舍和仓库在战后被拆除,只剩下一排残垣断壁。从地形上看,这座纱厂是一个易守难攻的据点——厂房四周视野开阔,任何接近的人员都会在五十米外被现,而主厂房的四层高度又为守卫者提供了俯瞰四周的制高点。如果关东军情报课在这个储备点安排了守卫人员,他们很可能会在厂房的顶层设置观察哨,监视周围所有接近的通道。

郑耀先在脑海中模拟了至少三种接近纱厂的方案,但每一种都存在巨大的风险。直接武装突袭伤亡太大而且会惊动附近的日军巡逻队,伪装成附近居民进入侦察又很难找到合理的借口,使用炸药引爆储备物资则需要掌握厂房内部的结构和物资存放位置。在没有掌握纱厂内部具体情况的前提下,任何贸然的行动都可能打草惊蛇或者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他决定先派人进行外围侦察,摸清纱厂的守卫情况和内部结构后再制定具体的行动方案。负责外围侦察的最佳人选是赵简之——赵简之手下有一批经过专业训练的侦察人员,懂得如何在不被现的情况下长时间观察一个固定目标。郑耀先通过宋孝安向赵简之传达了侦察命令,要求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对横浜桥废弃纱厂的外围侦察,重点是确认纱厂内是否有守卫人员、守卫的数量和换岗规律、物资存放的具体位置以及进入纱厂的可行路线。

安排完这件事后郑耀先离开了情报处办公室,前往徐百川在法租界的秘密联络点。他需要在清查行动开始之前将关东军物资储备点的情报及时传递给军统上海站,让徐百川协调力量对部分储备点进行破坏和劫夺。军统虽然不能像根据地游击队那样对浦东和闸北的储备点动大规模突袭,但军统的行动组在城市环境下的破坏能力和精准打击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如果能把清单上位于虹口和杨树浦的几个关键储备点交给军统行动组处理,至少能让关东军情报课损失一部分最重要的物资储备。

徐百川的秘密联络点设在法租界杜美路一家古董店的二楼。这家古董店是军统上海站长期租用的安全据点,店主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妇,表面上经营明清瓷器,实际上负责为进出据点的军统人员提供掩护。郑耀先来到古董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煤气路灯刚刚亮起,梧桐树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摇曳着。

郑耀先没有走正门,而是穿过隔壁弄堂从后巷绕到了古董店的后院。他按照约定的暗号在院墙上敲了三下后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院门。店主老周头见到是郑耀先后轻轻点了点头,将他引进了后院的柴房。柴房的后墙上有一道暗门,推开后是通往后楼的窄陡楼梯。郑耀先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外敲了暗号,听到里面传出徐百川低沉的声音后才推门进去。

徐百川坐在房间里唯一一张八仙桌后面,桌上的紫砂壶冒着热气。他见到郑耀先进来后咧嘴笑了笑,说今天下午接到六哥要来的消息时他正在法租界巡捕房附近跟一个线人接头,说六哥最近在76号风头正劲,山本都点名表扬了,陆中那帮人听到消息后脸都黑了。

郑耀先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他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来后将关东军秘密物资储备点清单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从中村诚公寓书脊中找到的微型胶卷、二十个储备点的分布位置、佐佐木组建调查组的计划、以及三天之内虹口区七个储备点将率先被清查的时间表。他同时明确表示这份清单上的物资如果全部被特高课缴获或使用,不仅会增强日军在上海的军事能力,还可能被山本用来彻底消灭关东军在沪的影响力,从而使特高课在上海特务系统中获得更加不可撼动的统治地位。对军统来说这种结果并不比关东军情报课继续存在更好——因为一个统一的、没有内部对手的特高课系统,会比一个存在内部矛盾的特高课系统更加难以对付。

徐百川听完后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幅上海地图前,按照郑耀先口述的位置在地图上逐一做了标记。标记完成后他回头看了看郑耀先,问道六哥的意思是让军统在佐佐木到达之前抢先动手?

郑耀先说只对部分储备点动手。二十个储备点分布太广,军统在上海的行动力量有限,不可能全部吃掉。他建议优先选择虹口和杨树浦共十个储备点中储存通讯设备和武器弹药的那几个作为破坏目标,因为通讯设备和武器弹药是关东军情报课独立军事能力的基础,摧毁这两类物资就能从根本上瓦解“霜月”项目的行动能力。至于储存医疗用品和食品燃料的储备点,可以让特高课缴获——这些东西不会直接威胁到军统的行动,而且特高课在清算这些物资时会暴露出关东军在上海非法储备军事物资的事实,进一步激化日本海军与关东军之间的矛盾,这对军统来说也是一种可以利用的局面。

徐百川听完后回到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手下目前可以调动的行动力量大约有四十个人,分成八个小组。如果能赶在佐佐木行动之前对五个目标储备点实施精确破坏,每个目标分配一个小组负责准备,两个小组作为预备队,应该可以实现。但问题在于时间太紧——佐佐木的队伍三天之内就会出动,军统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对五个目标的侦察、制定破坏方案并准备好爆破或纵火器材。

郑耀先说侦察方面可以由赵简之的人负责同步进行,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他需要徐百川这边准备的是破坏用的定向爆破装置和定时引信——这批物资储备点大多数设在旧厂房和仓库里,建筑结构以砖木为主,使用普通TnT炸药的定向爆破效果最好,不会引大面积的连锁爆炸,也不会波及周围的居民区。另外每个破坏小组的人数不宜太多,三到四人一组最合适,行动时伪装成码头工人或者流浪汉,完成任务后分散撤离。

两人在房间里有条不紊地商量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确定了五个优先破坏目标的清单虹口区横浜桥废弃纱厂的通讯设备储备点、虹口区吴淞路旧仓库的武器弹药储备点、杨树浦区平凉路工厂内的武器弹药储备点、杨树浦区军工路附近旧码头仓库的通讯器材储备点、以及闸北区宝山路铁路货场附近的武器弹药储备点。这五个目标都是清单上标注储存量最大的关键节点,一旦被摧毁,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周边的军事物资至少会损失百分之六十以上。

商定完毕后郑耀先起身准备离开。徐百川送他到暗门边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六哥这次华北旧档的事,兄弟们在旁边看着着急但帮不上忙,心里都不是滋味。现在好了,宫本亲自宣布撤销指控,山本又点名表扬,六哥在76号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住了。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想跟六哥说——陆中来者不善,表面上笑嘻嘻地什么沟通工作方向的电文,实际上早就开始在暗中调查六哥在“海燕计划”中的角色了。陆中怀疑张士之所以会栽那么大一个跟头,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暗中向山本泄露了“海燕计划”的情报,而这个泄密的人很可能就是六哥。陆中现在手上没有证据,但他有这个怀疑,就一定会想办法找证据。

郑耀先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让陆中去找好了。“海燕计划”的失败张士自己全权负责的作战方案里有太多漏洞,鬼子就算没有任何人泄密也能依靠测向和排查找到他们的落脚点。陆中想把屎盆子扣在别人头上,也得看戴老板答不答应。

徐百川点了点头说六哥心里有数就好。他又补了一句——如果陆中真的查出了什么,不管那是什么,六哥记得先跟他通个气。他徐百川在军统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护短的脾气还是有的。不管上面坐的是戴老板还是毛人凤,谁要动六哥先得从他身上踩过去。

郑耀先笑了笑,在徐百川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然后拉开暗门下了楼梯。

从古董店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法租界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黄包车叮铃当啷地跑过,车夫的布鞋在石板路上出单调的声响。郑耀先沿着杜美路往西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弄堂。弄堂两边的石库门房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二楼晾衣服,有人在楼下生煤球炉,日常生活的声音和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他穿过弄堂来到了圣母院路上,白俄咖啡馆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喝咖啡的客人。

郑耀先推开白俄咖啡馆的门走了进去。彼得罗夫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拭咖啡机,见到他后微微点了点头。郑耀先在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等彼得罗夫将咖啡端过来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俄语。彼得罗夫用毛巾擦着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同样用俄语低声回复了一句。

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郑耀先向彼得罗夫询问了周永昌最近几天的动向。彼得罗夫说他的人前天在霞飞路永昌贸易公司楼下看到周永昌深夜出门,一个人步行到了苏州河边的一座废弃码头上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但最终没有任何人出现,他在码头上来回踱步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又独自返回了住处。彼得罗夫判断,周永昌可能在与某个接头人失去了联系——要么是接头人已经被捕或转移,要么是周永昌本人察觉到了监视而主动切断了联系。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表评论,喝完了杯中的咖啡后起身离开。周永昌的行为越来越像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特工——他的苏军上级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暂时中断了与他的联系,他站在码头上等的人没有出现,他的窗帘三天没有拉开,他整个人正在进入一种高度戒备和孤立的状态。这种状态下的特工往往会做出一些极端的行为——要么冒险尝试恢复与上级的联系,要么在确认自己暴露后选择撤离或自裁。无论周永昌选择哪条路,郑耀先都需要在他做出决定之前找到与他建立间接沟通渠道的方法。

从咖啡馆出来后郑耀先没有直接回商行,而是再次绕到了永昌贸易公司对面的电车站遮雨棚下。这次他有了新的现——周永昌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黄色灯光。灯光的位置在房间较深的地方,不像是电灯,更像是蜡烛或油灯的光。郑耀先站在遮雨棚的阴影里观察了大约十分钟,确认灯光没有移动的迹象,但窗帘缝隙的位置也没有扩大或缩小。

周永昌在房间里点蜡烛,说明他要么是在查看某些不需要太亮光线的文件,要么是在向某个方向送光信号。蜡烛的光在夜间可以透过窗帘的缝隙传到很远的地方,如果周永昌在窗台上按照特定的节奏晃动蜡烛,对面某个制高点上的人就可能接收到莫尔斯码式的情报。但郑耀先观察了十分钟没有看到任何有规律的光影变化,暂时排除了光信号通讯的可能性。

郑耀先离开电车站后继续往商行方向走。初秋的夜风带着黄浦江水的腥味吹过来,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摇摇晃晃。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整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宫本对他的怀疑是确定的但暂时不会作;黄烈这枚棋子已经初步收拢;徐秋影的背景调查仍在进行中;刘振邦躲在海军陆战队旅馆里;关东军物资储备点的清单已经到手,军统和游击队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对关键目标采取行动;陆中已经开始调查他和“海燕计划”的关系;周永昌与苏军上级失去联系,正在独自等待。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正在加变化的格局——藤田和关东军情报课的网络正在崩塌,特高课和76号内部正在经历一场权力洗牌,军统上海站也在陆中代理副站长之后进入了一段新的内部斗争时期。在这场多方混战的棋局中,郑耀先需要在每一个棋盘上都落下精准的棋子——既要配合军统摧毁关东军的物资储备,又要将关键情报传递给中共地下党;既要在特高课面前保持信任和权威,又要在陆中的调查下确保自己的秘密不被现;既要利用山本和藤田之间的矛盾坐收渔利,又不能让任何一方在胜利后变得过于强大以至于威胁到自己。

这条钢丝上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他已经在这条钢丝上走了六年,早就学会了在风雪中保持平衡。

特高课大楼地下层的审讯室里,吴世宝坐在一张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头顶的白炽灯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已经在这间审讯室里被连续审问了整整四天,每天只有两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吃饭也是在椅子上解决。他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左眼下方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包,那是佐佐木前天晚上用拳头留下的。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山本太郎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皮鞋在地面上出清脆的声响。他在吴世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然后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烟雾在刺眼的白炽灯光下缓缓升腾,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屏障。

山本吸完半支烟后才开口说话。他的语调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交谈般的随意。他说吴队长,我们已经谈了好几天了,该说的你基本都说了,这一点我很满意。但有一件事你一直没有说清楚,所以今天我专门过来亲自问你——藤田在76号内部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联络人?

吴世宝抬起肿胀的眼皮看了山本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没有出声音。山本并不着急,又吸了一口烟后继续说,中村诚在供述中提到了一个代号叫“霜月”的项目,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藤田,项目目标是在上海建立关东军情报课独立的情报网络和军事物资储备体系。藤田要做到这一点,仅靠你一个行动队队长是不够的——他需要在76号内部有不同层级的联络人,分别负责提供政治保护、情报渠道和技术支持。这三个层级的联络人分别是谁?你现在告诉我,我可以考虑向军事法庭建议对你从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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