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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夺回与暗流(第1页)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凌晨一点四十分,苏州河码头的夜雾浓得化不开。河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微光,驳船和舢板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搁浅在河床上的巨兽骨架。乔四蹲在码头边一间废弃渔具仓库的阴影里,身上裹着一件渔民常穿的蓑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两个小时,脚边的烟蒂攒了一小堆,每一根都抽到滤嘴才捻灭。

仓库里还有两个弟兄,一个是行动组的爆破手阿坤,另一个是闸北情报组唯一还能联系上的外围交通员老范。老范是刘志刚生前展的最后一个情报员,四十多岁,在闸北开一家米店,平时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刘志刚牺牲的消息传到闸北后,老范是第一个主动联系军统要求继续执行任务的外围人员。赵简之本来不想用他——外围交通员没有受过军事训练,参与这种夜间突袭行动风险太大。但老范对闸北军医院周边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他给军医院的伙房送过三年米,知道每一条通往停尸间的路,也知道夜班岗哨的换岗时间。没有他,行动组在军医院复杂的地形里至少要多花一倍的时间找路。

“来了。”乔四忽然举起右手握拳,打断了仓库里细微的整理装备声响。河面上传来了马达声,由远及近,是那种小功率船用柴油机特有的突突声。一艘六米长的机动舢板从雾中钻了出来,船头立着赵简之,裹着一件黑布棉袍,手里攥着一根系着红布条的竹篙。船尾掌舵的是行动组最年轻的队员小孟,虽然今年才二十岁但已经在苏州河上跑过至少二十趟夜间运输,对这条河的水文和暗流了如指掌。

舢板无声地靠上码头,赵简之跳上岸快步走进仓库,蓑衣上落了一层薄霜。他将竹篙靠在墙上,在乔四摊开的地图前蹲下来。地图是老范手绘的,用炭笔画在米袋包装纸上,线条粗糙但标注极其详细——军医院前门、侧门、停尸间、伙房、锅炉房、煤堆、围墙缺口、岗哨位置,一一在目。赵简之将煤油灯拧亮了一些,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开始布置任务。

“军医院正门有宪兵队的固定岗哨,两个人,配步枪。侧门是伙房进货通道,没有固定岗哨,但每隔四十分钟有一班巡逻经过。停尸间在医院后院最深处,贴着太平间的东墙是一排梧桐树,树冠覆盖到墙外,从墙上翻过去可以直接落到停尸间的屋顶。现在距离两点钟还有二十分钟——老范你说说今晚的天气和外围情况。”

老范蹲下来,粗粝的手指在地图上停尸间的位置画了个圈“我晚上十点给伙房送最后一趟米的时候,在院子里多待了一会儿看动静。今晚医院里有军医在加班,二楼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楼道里偶尔有护士走动。后院停尸间门口只有一个岗哨,用的是煤油炉取暖,火苗忽大忽小,说明他时不时在打盹。但是后院墙外有一条野狗,夜里听到动静会叫。你们翻墙的时候得先把那条狗引开。”

“狗交给我。”乔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几块卤肉,“我在码头渔具店买了半斤卤牛肉,加了点药。狗吃了不到两分钟就会昏睡,不会要它的命。”

赵简之点了点头,继续分解任务。他负责带乔四和老范从侧门进入军医院,沿着伙房和锅炉房之间的暗巷到达停尸间外梧桐树下的阴影区域;乔四负责引开野狗并清除停尸间门口的岗哨——用刀不用枪;老范的任务是带领大家穿过医院后院复杂的巷道到达停尸间,得手后立即沿原路返回。他特意交代了两条撤离路线主路线是停尸间屋顶翻墙到苏州河码头,码头上有小孟守着舢板,顺水退潮往黄浦江方向走;备用路线是万一码头被封,从军医院西侧煤堆后面的围墙缺口撤出,进入闸北棚户区,老范的米店阁楼可以作为临时藏身点。

“时间卡死。”赵简之把怀表放在地图中央,时针已经逼近两点,“两点整翻墙,两点零三分清除岗哨,两点零五分进入停尸间找到目标,两点零八分必须从停尸间撤离。无论有没有得手,两点十分所有人必须在码头登船。过两点十分,军医院的夜班巡逻就会经过停尸间门口,到时候什么都藏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乔四的眼睛,又补了一句“目标确认的事,交给你。我不认识刘志刚,你认识。你去停尸间里面,把他的遗体找到,确认无误后把担架抬出来。我负责守住停尸间门口。老范在墙头接应。记住——如果遗体已经被解剖了,也一定要带回来。”

乔四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认识刘志刚比赵简之早。三年前刘志刚刚到上海时接头地点选在闸北棚户区的一家茶馆,出面接他的就是乔四。后来刘志刚在闸北扎根,两人偶尔还会在苏州河边的馄饨摊上碰头,交流一些关于鬼子物资运输动向的低级别情报。乔四记得刘志刚有一个习惯——抽烟之前总要把烟卷在手指间转三圈。他说那是他在黄埔军校时跟一个教官学的,说是能让烟丝更紧实、烧得更慢。就这么一个毫无意义的小动作,刘志刚坚持了三年。

凌晨两点整,赵简之合上怀表,吹灭了煤油灯。仓库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码头方向透过门缝传来河面上微弱的月光。三个人检查了一遍各自的装备——赵简之和乔四各配一支手枪,老范带了一把剔骨刀。乔四把包着药肉的油纸包装进怀里,率先从仓库后门摸了出去。

军医院的侧门果然如老范所说没有固定岗哨,但侧门是用铁链锁着的。老范从腰间抽出铁丝弯成的简易撬锁工具,在锁孔里捣了不到二十秒就弹开了——米店老板平时给人送货,东家西家各种锁都见过,撬锁的手艺是跟闸北一个修锁匠学的,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在鬼子的军医院里。

三个人依次侧身挤进铁门,沿着伙房后墙的阴影贴墙移动。脚下的煤渣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沙沙作响,好在风很大,梧桐树枝在头顶摇晃的声响盖过了脚步声。走到离停尸间还有大约四十米的位置时,乔四忽然趴下了——远处传来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条灰黄色的野狗从垃圾堆后面钻了出来,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出低沉的警戒性呜咽。乔四把药肉从油纸包里取出放在地上,缩回墙角的阴影里。野狗闻到肉味犹豫了片刻,慢慢凑过来闻了闻,然后一口将卤肉吞了下去,舔了舔嘴边的油星转身走了几步,不到两分钟四条腿就开始打颤,悄无声息地瘫倒在一堆破麻袋旁边。

停尸间门口的岗哨浑然不觉。岗哨是一个年轻的鬼子宪兵,裹着军大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个煤油炉取暖。他的三八式步枪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袖管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赵简之从侧面无声地靠近,脚尖踩在碎石上都不出声响,在距离岗哨两步远时猛地欺身而上,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军刀在他颈动脉上划开一道干净利落的创口。鬼子宪兵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血顺着衣领往下淌,被煤油炉的热气蒸出一股腥甜的气味。赵简之将尸体从椅子上拖到墙角用一块帆布盖好,对乔四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停尸间的铁门没有锁——鬼子从来不会想到有人敢闯进军医院来偷一具尸体,这种心理盲区本身就是最好的突破口。乔四推开门闪身进入,划燃随身带的火柴,微弱的光在四壁的白色瓷砖上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光泽。停尸间不大,约莫十平方米左右,靠墙摆着四张铁制解剖台。最靠里的一张台上覆着白布,白布下面显然是人的轮廓。

乔四走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火柴的光芒照亮了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额头宽阔,颧骨微高,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那是两年前在闸北一次巷战中留下的,刘志刚用刀跟一个鬼子宪兵近身搏杀,鬼子的刺刀划开他的下巴,刘志刚反手把匕扎进了鬼子的喉咙。乔四记得那道伤疤的形状,像一个月牙。他沉默地掀开更多白布确认遗体状况——遗体没有被解剖,胃部没有解剖切口,四肢完好,只有胸口三个弹孔已经被法医清洗干净准备做弹道分析。鬼子还没来得及动他。

“老刘,回家了。”乔四低声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将白布重新盖好。赵简之从门外把事先准备好的帆布担架递进来,两人一起将刘志刚的遗体从解剖台上抬到担架上,再用麻绳将担架固定好,最后用一层帆布将整个担架严严实实盖住。担架的重量在肩膀上下沉的一瞬,赵简之咬紧了后槽牙——刘志刚活着的时候少说有一百四十斤,三年地下工作让他瘦了至少三十斤。

老范在墙头接住担架的一头,赵简之和乔四在下面抬着另一头翻过梧桐树冠遮蔽的围墙。担架落地时出极轻微的闷响,被风卷梧桐叶的声音盖过。三个人抬着担架快穿过伙房后墙的暗巷,经侧门重新插上铁链伪造完好的假象后,迅消失在通往苏州河码头的小巷里。

码头上小孟已经动了舢板的柴油机,突突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担架被小心地抬上船固定在中舱,盖上蓑衣和渔网做掩护。赵简之最后一个跳上船,用竹篙在码头石阶上用力一撑,舢板便离了岸顺流而下。直到舢板拐过苏州河第一道弯,码头方向的雾中才隐约传来军医院夜班巡逻现停尸间异常的喊叫声和哨声,但那些声音已经追不上顺水退潮的船了。

凌晨四点,舢板在苏州河下游一个偏僻的货运码头靠岸。宋孝安提前安排好的马车已经等在岸上,赶车的是情报组的一名外围交通员。担架被抬上马车,用草席和麻袋重新覆盖伪装,运往闸北与宝山交界处一处隐蔽的墓地。刘志刚的墓地是郑耀先亲自选的,在宝山一处面朝西南的小山坡上,坡下有一片桃林,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从山坡上往远处望,能看到苏州河在晨雾中蜿蜒东流的轮廓。赵简之站在尚未完全填平的墓坑前,从怀里掏出刘志刚生前用过的那个铜制烟盒——里面还有三根卷好的香烟,是他从刘志刚办公室废墟里捡回来的遗物——轻轻放入墓坑中。没有军乐,没有悼词,也没有人高声呼喊口号,只有铁锹铲土打在棺木上的沉闷声响。

乔四蹲在墓坑边把一根没点燃的烟别在自己耳后,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根烟放在嘴唇间却没有点火,只是就那么含着,呆坐了很久。老范站在一旁脱下帽子攥在手里,对赵简之说了一句话“刘组长生前跟我说过,干他们这一行的人,最后能有一块碑的人不多。他把一切都托付给郑副站长了。”赵简之拍掉铁锹上的泥土开始往山下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碑的事以后补,现在先回去。六哥还在等我们的消息。”

此时商行三楼的灯已亮了整整一夜。郑耀先坐在桌前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情报,窗外的夜色正在悄然退场。宋孝安在凌晨五点半带回了两个重要消息。陆汉卿已经安全通过南京,苏北根据地的接应人员已在预定地点接头,老陆已正式进入根据地的安全范围。另一件事则更加紧迫——徐百川通过军统紧急渠道来的加密电报被宋孝安直接带了过来。内容译出来只有短短几行字“陆中已将疑似共党名单正式提交工部局警务处政治科,政治科已立案并通报上海领事团。另接重庆密电,毛人凤将于近期派一名代号‘剃刀’的高级内审专员赴沪,全面接管对郑耀先的调查工作。‘剃刀’身份机密,目前仅知其曾在东北执行过三次内部清洗任务,涉及人员无一生还。四哥。”

陆中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他把名单提交给警务处政治科意味着对郑耀先的调查已经从军统内部事务升级为公共租界层面上的正式安全审查。政治科一旦立案,就会通报上海领事团,届时英、法、美等国驻沪领事馆的情报官都会看到那份名单。而毛人凤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出“剃刀”——一个连军统内部都鲜有人知其真实身份的清洗专家——说明他已经彻底不再顾忌戴笠的面子,决心要在上海彻底解决掉郑耀先这个戴系核心人物。

“剃刀这个名字,我之前在军统局本部的机密档案里看到过一次。”宋孝安翻出笔记本找到去年从重庆带回的一份内部通报记录,“去年三月,军统北平站有一名潜伏八年的副站长被‘剃刀’秘密处决,罪名是‘长期为中共提供情报’。事后查明那个副站长根本不是共党,只是一次内部派系斗争中的牺牲品。那个案子后来不了了之,但‘剃刀’的手段在那次清洗中展现得很充分——全程没有任何书面审讯记录,没有军事法庭程序,甚至没有给当事人申辩的机会。从抓捕到处决,前后不到七十二小时。”

“剃刀来上海的第一站不一定是军统上海站。他既然是毛人凤的人,而且做事风格是不走正规程序,那他大概率会先跟陆中和钱国伟会合,从他们手里拿到之前调查郑耀先的全部材料,然后直接进入取证和执行阶段,跳过军统内部的审查环节。”郑耀先把电报纸烧掉,在桌面上摊开一张公共租界的地图,手指在工部局警务处大楼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我们必须抢在剃刀到达上海之前,把陆中提交给警务处的那份名单处理掉。如果名单已经从警务处扩散到领事团,那就在扩散范围之内制造一份足以推翻名单可信度的反证材料——证明名单的提供者陆中本人就是一名被关东军情报课策反的双重间谍。”

宋孝安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亮了一下。他快翻开笔记本上关于陆中行程的记录——其中有陆中从火车站直奔关东军情报课据点的记录,有乔四拍到的陆中与关东军情报课外联人员“水手”在清心茶社会面的照片,还有张士审讯记录中提到的关东军情报课向中统泄露“鼹鼠”情报以混淆视听的供述。这三条线索串在一起,完全可以从逻辑上证明陆中在抵达上海后的一系列行为都是在配合关东军情报课的行动。郑耀先将反制陆中的各项任务逐一布置下去,从照片冲洗、匿名信撰写,到通过公共租界内部关系安排人匿名举报、在工部局高层制造反压力,所有步骤必须在“剃刀”抵达上海之前完成。

上午八点,郑耀先准时出现在76号情报处办公室。办公桌上已经摆着周济民整理好的当天文件和几份需要签字的审批单,其中有一份是宫本机要秘书小林送来的特高课公函,内容是关于“猎鸢行动”第一阶段排查的正式评估意见。郑耀先翻开公函逐字逐句地细读,表面上态度专注而专业,心底已察觉到宫本对圣母院路排查结果不满意——建议中明确提到将排查范围从霞飞路以东重新扩展至圣母院路中段和福煦路北段。他在报告的批复意见栏里用红笔写下技术性异议,措辞严谨地指出圣母院路中段是各国侨民密集居住区,贸然进行大规模排查可能引起领事团外交抗议,而目前排查成果显示霞飞路以东区域仍有大量可疑信号需要进一步核实,建议优先完成该区域的深度排查后再考虑扩大范围。

他将报告交还给小林,同时递上一份“猎鸢行动情报研判组工作周报”。这份周报是他连夜赶写出来的,内容详实,数据充分,将排查工作的每一个步骤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唯独将圣母院路周边包括济世堂在内的一批目标完全排除在外。在宫本的审查面前,这份报告就是一堵用数据和专业术语砌成的防火墙。

小林走后不久,赵简之从行动队回来了。他推门进来时手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但整个人的状态比昨晚出时明显松弛了一些。他把舢板归还的情况、刘志刚遗体的安葬细节和参与行动的几名弟兄的撤回状态一一汇报完毕。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周济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赵简之——信封里是给刘志刚家属的抚恤金。他知道赵简之会亲自把钱交到刘志刚妻子手里,也会替刘志刚再抱一抱那个七岁的女孩。

接近九点,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音的议论。周济民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出去查看,不到两分钟便快步走回来低声向郑耀先报告了一则出人意料的消息宫本刚从特高课开会回来,原定今天上午要继续的安全甄别扩大化会议被山本亲自下令暂停了,因为山本现在有更紧急的事要处理——丁默邨昨天傍晚在虹口宪兵队本部被山本下令秘密扣押了,名义是协助调查76号特殊经费流失问题,实际上就是软禁。

宋孝安和赵简之听到这个消息后交换了一个眼神,郑耀先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这个结果在他把那封信送到丁默邨手上时就已经预见到了——丁默邨一定会慌张,一定会去找山本解释,而山本一定会顺势把他扣下。山本扣下丁默邨的时机,正说明他手上那两份筹码——丁默邨和张士——都有需要加紧审讯和压榨的内容。而76号主任被软禁的消息一旦公开,将在整个汉奸圈子里引连锁震动,这对郑耀先来说是利大于弊的,因为山本的注意力会被丁默邨案牵制一段时间,宫本的安全甄别议程也被迫暂停,等于给郑耀先争取到了宝贵的缓冲时间来对付即将到来的“剃刀”。

“但山本要查特殊经费流失,迟早会查到老孙的私账,查到老孙的私账就会查到郑组长你。”周济民有些担忧。

郑耀先平静地指出老孙的私账里只有李士群和丁默邨的资金往来记录,他不在其中。他在追查李士群通敌案的过程中是揭露老孙私账的人,而不是被私账牵连的人。山本要查丁默邨的案子,第一个要找的证据提供人就是他。果然宫本下午就出现在情报处办公室门口,以山本课长要求全面协查丁默邨案件为由,要求郑耀先把他之前调查到的有关丁默邨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秘密资金往来的全部材料整理后直接递交特高课——这个要求本身说明山本对郑耀先在调查丁默邨过程中扮演的角色是认可的,至少目前没有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他。

郑耀先将他早已精心筛选过的材料逐件呈报绿皮账册中有丁默邨审批签字的异常支出条目汇总、汇丰银行汇款回单中涉及丁默邨与关东军情报课的部分、财务科新会计陈文彬关于老孙私账的证言摘要、以及丁默邨秘书与张士在清心茶社会面的时间与地点记录。但他没有交出那份最重要的宪兵队调查报告,也没有交出丁默邨写给老孙的两封私人便函原件。宫本翻完材料后脸色更加阴沉,问郑耀先觉得丁默邨除了通敌之外还有没有其他问题。郑耀先给了宫本一个暗示性的答复——丁默邨的财务问题不止通敌这一项,有些资金涉及到76号内部某些不便在书面报告中提及的人员,建议宫本顾问在审讯中重点追查丁默邨与山本课长之间那几笔特殊经费的审批细节。这句话是在用模棱两可的暗示把宫本的怀疑目光从自己身上转移到76号和特高课其他层面的内部勾连,无论宫本往下追查到哪个方向,一时半会都追不到他头上。

傍晚六点,郑耀先提前离开了76号。黄包车在法租界霞飞路和圣母院路的交界处停下来,他下车后步行穿过几条弄堂,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拐进飞达照相馆后门的那条小巷。王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用气吹清理镜头上的灰尘,看到郑耀先进来便取下老花镜朝暗房方向努了努嘴。暗房里宋孝安已经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徐百川安全屋取回的加密电报。电报是关于张士的——张士的第七次审讯在今天下午结束,山本已经下令将他从虹口宪兵队本部秘密转移,目的地据内部消息极有可能是关东军在哈尔滨郊区设立的一处代号“零号设施”的秘密生物武器与人体实验基地,专门用于处置失去利用价值但掌握太多机密不便公开处决的高级情报犯。这意味着张士的价值已经被山本榨干了,他的最终归宿是被秘密监禁在伪满洲国最寒冷的土地上,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毛人凤绝对不会公开承认这个结局——他最得力的心腹落得如此下场,无论是被俘还是被秘密监禁,都是毛人凤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污点。

“四哥在电报里说,戴老板今天上午在重庆局本部会议上公开表扬了六哥你在张士案件中的情报贡献,原话是‘老六在敌人心脏里打了一场漂亮的反间谍战’。戴老板的表扬等于在毛人凤脸上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但毛人凤在会上没有作,反而附和了戴老板的表扬——四哥说毛人凤越是这样,剃刀来上海的时间就越紧迫。一个憋着满腔怒火不的人,一定在暗中加紧磨刀。”宋孝安压低声音说道。

郑耀先收起电报纸,从暗房后门出来时在王老板的柜台上放下一卷新胶卷——这是给陆汉卿的暗语信,内容是一份关于“剃刀”即将来沪的加密预警以及一系列关于如何应对后续时局变化的安全提示。这封信会由王老板通过苏北交通线转交到已经安全抵达根据地的陆汉卿手中,虽然老陆已经不在上海,但组织上安排接替他的新联络人将通过飞达照相馆这个中转站与郑耀先接头。

回到商行三楼时,赵简之正在客厅里靠着藤椅打盹。过去的几天几夜里他带着行动组完成了护送沈逸辰和杨先生撤离、外围布控、家属营救与刘志刚遗体夺回四项连续高强度行动,体力已经到了极限。郑耀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赵简之身上滑落的大衣重新盖好,没有叫醒他,走到桌前坐下,在煤油灯下摊开笔记本,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剃刀”起草一份详细的反制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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