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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撤离与坚守(第2页)

“松本药局的位置太危险了。”郑耀先直言不讳地指出来,“福田商社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地盘,周围几百米内至少有两拨人在盯着——特高课的便衣、关东军情报课的外围警戒。你在那地方进进出出,随时可能被当成可疑目标抓起来盘问。”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陆汉卿把那张松本药局的照片推到郑耀先面前,照片上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日式店铺,门口挂着蓝布暖帘,看起来毫不起眼,“特高课在法租界挖地三尺找‘大夫’,但他们不会想到‘大夫’已经搬到了虹口——而且还是搬到了一家跟关东军情报课做邻居的日本药局里。至于关东军情报课,他们现在自顾不暇——狄思威路被端了,永丰贸易公司被盯上了,黑田的注意力全在怎么把自己人撤出上海这件事上。他们没有精力去查一个在日本药局里坐堂的老中医。当然,我会尽量减少跟你的直接联系。”陆汉卿重新坐下来,用手指在桌上写下了一个地址——法租界霞飞路三百一十二号,飞达照相馆。“这是你之前用过的一个秘密联络点。以后如果有紧急情报需要传递,用老方法——把情报夹在需要冲洗的胶卷里,在照相馆柜台交给王老板。王老板会把胶卷放进‘待冲洗’的箱子里,我每隔三天去取一次。如果箱子里的胶卷被人动过,王老板会在橱窗里放一盆君子兰——你看到君子兰就不要进门。”

郑耀先在脑子里默记了一遍这个联络流程,每一个步骤都在逻辑上无懈可击。飞达照相馆是法租界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字号,客流量大且不引人注目,胶卷传递的方式比密写信和死信箱都安全得多。王老板虽然不是组织成员,但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爱国商人——宋孝安之前多次通过他翻拍机密文件,从没有出过差错。

郑耀先确认了这个联络方式的安全性和可行性后,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

“老陆,还有一件事,关系到接下来两三周内我在‘猎鸢行动’里的具体操作方式。山本要求我排查法租界的注册执业医生和药房经营者,宫本加了一个补充条件——优先排查那些在法租界执业但在虹口也有住所或亲戚关系的医生。因为这些人可以以出诊为名在两个区域之间自由活动,不受哨卡限制,是最理想的交通员人选。你在虹口的表弟,开中药铺那个——宫本的筛查网一旦铺开,迟早会筛到他。我可以在排查名单上做手脚,把相关的记录提前删除或修改。但这需要你给我一份详细的亲属关系和社会关系网络——每一个可能被特高课档案系统里记录过的联系,哪怕是十年前的旧档案,都不能漏掉。”

陆汉卿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红皮的中医师执业证书和一份黄的户籍登记表。“我表弟姓孙,叫孙文斌,今年四十三岁,在虹口吴淞路开了一家叫‘同春堂’的中药铺。我和他的关系在法租界工部局的户籍档案里没有直接登记——因为他是我母亲那边的表亲,不在陆家的直系户口上。但他在虹口的日侨管理处做过外侨登记,表格里的亲属一栏写的是‘陆汉卿,表兄,法租界圣母院路济世堂药房’。日侨管理处的档案和特高课的户籍档案虽然不是同一套系统,但山本手下的技术课完全有能力把两套档案合并交叉比对。这份表格如果已经进了技术课的数据库,宫本最多三天就能筛出来。”

郑耀先接过户籍登记表迅扫了一遍。表格是昭和十四年——也就是一九三九年——填写的,纸质已经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孙文斌在“亲属”一栏里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陆汉卿的名字和地址,还附注了“每月往来一次,探亲兼采购药材”。这个附注对一名潜伏者来说是致命的——每月一次固定往来,足以构成交通员的全部特征。

“这份表格的存根在虹口日侨管理处。我明天以‘猎鸢行动’情报研判组组长的名义,申请调阅虹口日侨管理处过去五年的全部外侨登记档案。名义上是为了扩大排查范围,实际上——只要这份表格落到我手里,孙文斌的记录就可以在进入交叉比对之前被抽掉。”郑耀先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在“待处理事项”一页上记下了这桩事,“但这件事最多能拖三天。三天之内必须完成,否则技术课一旦完成虹口区域的数据入库,交叉比对的结果就会自动生成——到那时候再想动手脚就晚了。”

陆汉卿点了点头,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名单。“这是我需要你优先处理的几项社会关系。除了孙文斌之外,还有三个人在法租界和虹口之间有固定往来,但他们都不是组织成员,只是普通的亲戚或生意伙伴。如果他们被特高课抓去盘问,虽然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肯定会牵连到我的日常活动规律。我建议你把这三个人的档案也一并处理掉——不是删除,而是把记录中的‘陆汉卿’三个字改成别的名字,这样即使将来有人查档案,也查不到我头上。”

郑耀先把名单仔细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然后站起来开始逐一检查陆汉卿的撤离准备工作。他走到铁皮柜子前检查了里面的文件分类和销毁进度,确认敏感文件只剩下最后一批需要当夜烧毁。他走到药柜前查看了陆汉卿准备带走的关键药材和医疗器材——这些东西关系到陆汉卿在虹口重新安身立命的吃饭手艺,每一件都不能遗漏。他走到窗前重新检查了窗帘的遮光效果和窗台的积雪厚度——窗台上的积雪如果被人踩过,会留下明显的鞋印,那是暴露室内有人活动的致命破绽。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确认,不容许出现任何疏漏。

确认完毕后,郑耀先重新坐下来。诊室里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偶尔出的细微呲呲声。窗外的风停了,圣母院路的弄堂在深夜中寂静无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巡捕房夜警的竹梆响。

“老陆,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确认。”郑耀先说,“关于撤离路线的事,你既然已经决定走虹口这条路,那我需要知道你在虹口的具体安全预案——除了松本药局之外,还有没有备用方案?如果松本药局出问题,你往哪里撤?”

“有。”陆汉卿从书架上取下一张虹口区的地图摊在桌上,手指在几个位置之间来回点画,“松本药局是主方案。备用方案一松本药局往北走三百米,有一家叫‘常盘汤’的日式澡堂。澡堂老板叫佐藤,跟我有十几年交情,他女儿小时候得肺炎是我治好的。佐藤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他欠我一条命。如果松本出问题,我可以临时藏在他的澡堂锅炉房里,最多能撑四十八小时。备用方案二如果澡堂也保不住,就往苏州河码头方向撤,在码头附近有一个我们之前租过的仓库——就是你们不久前蹲过点的那个仓库。那个仓库的夹墙里藏了一艘橡皮艇和一套便装,我可以在夜间从苏州河划船进入黄浦江,然后顺流而下到浦东。这套撤离方案虽然绕得远,但胜在每一环都有备份,不会因为一个点被拔掉就全盘崩溃。”

郑耀先在陆汉卿的备用方案上做了几处补充。他在虹口常盘汤澡堂往南两百米处加了一个坐标点——一家他掌握但陆汉卿不知道的小型私人诊所,这地方是宋孝安以前策反过的一名台湾籍医生开的,紧急情况下可以用作临时中转。他在苏州河码头的备用撤离路线上加了一条陆路替代路线,以防冬季河面结冰无法划船的特殊情况。

做完这些补充之后,郑耀先站起来向陆汉卿伸出右手。陆汉卿也站了起来,两人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保重。”郑耀先说。

“你也保重。风筝的线,我暂时交给你自己牵着了。”陆汉卿松开手,弯腰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袱递给郑耀先,打开后是一套折叠整齐的灰色棉袍和一顶毡帽——这是为今晚撤离准备的行头。

郑耀先在诊室里间换上灰色棉袍,戴上毡帽,把自己来时穿的那件深色大衣卷起来塞进公文包里。换装后他的外形从一个体面的情报处长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商人——棉袍的款式和质地都与济世堂周围的市井居民没有区别,在夜色中混入人群后,谁也认不出他是76号情报处的头子。

陆汉卿又拿出一双旧布鞋让郑耀先换上,鞋底是软麻绳纳的,走路不会有皮鞋的咔咔声,然后把郑耀先换下的皮鞋收进一个麻袋里。

“皮鞋我明天一早扔进苏州河里。鞋底花纹这种东西,鬼子技术课会拿去做石膏倒模对比,不能留。”陆汉卿一边说一边检查了所有可能的疏漏。

做完这一切,郑耀先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夜里十一点半了。公文包鼓鼓囊囊地装着陆汉卿给他的全部材料,从后门出来时他压低帽檐紧贴着药房后院的院墙往外走。弄堂里没有灯,脚下的石板路被残雪浸得湿滑,赵简之已经在后巷口等了将近四个小时,蹲在一辆黄包车旁冻得直搓手,看到郑耀先从弄堂里出来便迅站起来拉开车帘。

“六哥,怎么样?”

“先走。”郑耀先坐进黄包车拉上车帘。赵简之蹬着车把沿着圣母院路往霞飞路方向跑,绕了两条弄堂确认没有尾巴之后,郑耀先才在车帘后面低声把今晚接头的主要内容简要告诉了赵简之。他说的版本是经过精心编辑的——没有提“风筝”的代号,没有提延安的电报,只说陆汉卿是一个“我方重要的情报关系”,特高课的“猎鸢行动”已经锁定了他的活动区域,需要尽快转移。

赵简之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让郑耀先有些意外的问题“六哥,这位陆大夫——是咱们军统的人,还是那边的人?”

“那边”指的是共产党。在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的日常语境里,从来不用“共党”或“中共”这种正式称谓,只说“那边”。赵简之跟了郑耀先这么久,虽然从来不问不该问的话,但有些事情他眼睛看得到,心里也猜得到。

“他是医生。跟哪边都没有关系。”郑耀先的回答简洁而滴水不漏,“但他救过沈逸辰的命,也救过杨先生的命。他手里掌握的情报网络对我们打击鬼子至关重要。谁动他,我就动谁。”

这个回答表面上没有正面回应赵简之的问题,但实际上给了赵简之一个明确的行动方向——陆汉卿是友非敌,必须全力保护。赵简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蹬着黄包车在法租界安静的街道上一路疾行,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面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回到商行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宋孝安在三楼楼梯口等着,脸上的表情既疲惫又兴奋。他帮郑耀先脱下棉袍,接过了沉甸甸的公文包,同时用最快的语汇报了两件事。

“第一件,张士的证据今天下午已经通过四哥的紧急渠道直接往重庆戴老板手里,用的是四哥的专属密码。四哥在回电里说,戴老板看完证据之后当场拍了桌子——用的是四哥的原话,‘戴老板看完材料摔了茶杯’。戴老板已经亲自下令暂停钱国伟在上海的一切调查活动,等局本部派专人将张士押回重庆接受审讯。但四哥同时提醒我们——钱国伟虽然被暂停了调查权,但陆中的调查权没有被暂停,因为陆中的任务名义上不是调查‘鼹鼠’,而是‘评估军统上海站整体安全状况’。换句话说,陆中仍然可以合法地继续调查六哥你。”

“第二件,乔四今天傍晚在张士安全屋外围蹲守的时候,拍到了一些照片。”宋孝安将几张刚冲印出来还带着药水味的照片摊在桌上,照片中的张士正从安全屋后门出来,身边跟着两个保镖,上了一辆挂着公共租界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牌号我们查过了,是属于工部局一位华人董事的私家车——就是之前接送过陆中和谭正则的那辆轿车。同一个车主,同一辆车,先后接送了中统特派员、军统特派员和军统上海站副站长。这三个本应水火不容的人,现在却在共用同一辆轿车,这本身就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郑耀先一张一张地仔细看过这些照片,目光在最后一张上停留了最久。这张照片里轿车的后窗半开着,可以看到车后座上除了张士之外还坐着一个戴礼帽的人,礼帽压得很低看不清正脸,但从身形轮廓判断,这个人不是陆中也不是谭正则。郑耀先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拿起一支笔在这个模糊的人影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山本派来跟张士单线联系的联络官。如果能把这个人挖出来,“鼹鼠”案件就不只是张士个人的叛变问题,而是整个特高课渗透军统上海站的完整证据链。

“乔四的人还在盯着吗?”

“盯着。今晚张士从安全屋出来之后去了公共租界一家叫‘月华楼’的酒家,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明显喝了酒,脚步有点飘。乔四说跟他一起吃饭的有三个人——一个是陆中,一个是钱国伟,第三个是个矮个子中年人,穿着便装,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军人气质。乔四怀疑这个人是从南京来的毛人凤心腹亲信。”宋孝安报告道。

张士、陆中、钱国伟,加上一个南京来的毛人凤亲信——四个人在公共租界的酒楼里喝了一个半小时的酒。这场酒局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接风洗尘,而是一场密谋。他们密谋的主题,十有八九就是如何在戴笠正式下令逮捕张士之前,抢先完成对郑耀先的调查结案——用郑耀先的人头来保张士的命。

郑耀先将照片收进档案袋里锁好,心中已经有了全盘算计。他们想在戴老板的命令落地之前打一个时间差,但只要徐百川能顶住压力、乔四能持续盯住那几个人的行踪、证据不落到对方手里,他们就没有这个时间。

“还有一件事。”宋孝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郑耀先面前,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处压着一个只有军统内部少数人才认识的暗纹——那是徐秋影的私人印鉴。“徐秋影今天傍晚通过档案科的秘密通道给我送来了这封信。她说这封信里的东西是陆中昨天下午从档案室调阅的原始行动记录的完整副本——其中就包括六哥你在过去半年里经手的所有军统上海站行动的全部记录。陆中已经在这些记录里标注了十七处他认为‘可疑’的疑点,其中涉及时间线异常的四处、涉及行动结果偏差的五处、涉及经费使用不规范的八处。她让我们尽快核实这些标注是否属实,如果其中存在能解释清楚的合理原因,她可以在档案室里暗中替换掉陆中手里的副本。”

郑耀先迅翻看了一遍徐秋影送来的标注清单,目光在几处标注上停留得格外久——其中一处是关于沈逸辰营救行动的,陆中质疑郑耀先在行动中投入的兵力“远该行动所需最低限度”,暗示他“有意扩大行动规模以制造混乱掩护其他目的”。另一处是关于清剿行动中安全屋提前转移的,陆中质疑“三个安全屋同时转移的时间点过于精准,疑似有外部情报来源”,暗示这个情报来源“可能并非军统渠道”。

陆中很专业,他的每一处标注都恰好踩在郑耀先真实行为中那些难以解释的边缘地带,但所有的质疑都止步于合理的怀疑阶段,并没有一条能构成实锤证据。这是因为郑耀先在写每一份行动报告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调查的准备——每一处可能被质疑的细节都至少准备了两种合理解释,每一个解释都有相关的旁证可以支撑。

“这份清单的事我来处理。你告诉徐秋影,档案室的文件暂时不要动,陆中手里的副本也不要换。如果她换了副本,陆中会现有人动过他的东西——那就等于告诉他,军统上海站内部有人在暗中帮助我。这对她来说太危险了。但她可以帮我做一件事——”郑耀先压低了声音,“陆中调阅的所有档案,她都留一份备份,原件放回去,备份送给徐百川。这样万一陆中以后想修改或者歪曲档案内容,我们手里有原始证据。”

宋孝安点头记下。之后郑耀先和宋孝安把明天需要处理的事项按优先级排了个序。第一优先是虹口日侨管理处的档案调阅和孙文斌记录的删除,这件事必须在特高课技术课完成数据入库前解决。第二优先是伪造一份“猎鸢行动”第一阶段排查的周报,把排查重点从圣母院路一带转移到霞飞路以东的公共租界边界地带,给陆汉卿争取转移时间。第三优先是继续盯紧张士的安全屋,确保在戴老板正式逮捕令下达之前张士不会人间蒸。第四优先是联络徐百川获取局本部对张士事件的最新指示,同时想办法在中统和特高课的联合框架内给谭正则制造一些麻烦,让他暂时顾不上配合山本搞“猎鸢行动”。第五优先是妥善安排沈逸辰和杨先生的后续转移——沈逸辰的伤势已经稳定,杨先生主动提出愿以“关东军情报课投诚人员”身份去重庆见戴老板,这两人在上海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必须尽快送走。

商行墙上的老座钟敲了凌晨两点。郑耀先把明天需要携带的所有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然后靠在藤椅上裹紧大衣闭眼养神。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滑入浅眠的时候,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乔四手下那个外勤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语气里的焦急。

“宋组长,六哥——出事了。张士的安全屋,十分钟前来了三辆车。不是军统的人,也不是特高课的人——是鬼子宪兵队的车。宪兵把安全屋围了,抓走了张士,连同他的两个保镖和屋里所有文件,全部带走了。”

宋孝安猛地站起来。郑耀先睁开了眼睛,瞳孔在煤油灯的光影里骤然收紧。鬼子宪兵队抓走了张士——这意味着“鼹鼠”这条线已经不在军统掌控之中,而是被山本直接接管了。山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抓张士?是为了保护他——在戴笠的逮捕令到达之前,先把张士转移到军统够不着的地方——还是为了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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