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消音器抵着看守的后颈扣动了扳机。一声沉闷的闷响,看守的身体往旁边一歪,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他收起枪,把电话线从墙上的插孔里拔了出来。赵简之已经把第一个看守的尸体拖进了值班室里,两具尸体被并排放在墙角,用那张桌子挡住了大半。乔四拿着钥匙快步走到三号牢房门前,铁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沉重的铁门在合页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了。
沈逸辰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头已经长到了肩膀,乱蓬蓬地打着结,脸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两只手腕上留着一圈暗红色的伤疤,是被手铐长时间勒磨留下的。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囚服,囚服的背面印着日文的编号,赤着脚,脚趾上有几处冻疮,已经溃烂黑。但他的眼睛——那双在无数次审讯中都从没有低下过的眼睛里——依旧亮着一种倔强的光。
“沈逸辰。”郑耀先站在牢房门口,用极低但极其清晰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逸辰眯起眼睛看着门口这个一身黑色行动服的男人,看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出了一声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郑组长?”
“是我。来带你回家。你还能走吗?”
沈逸辰点了点头,从木板床上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三个月没有正常活动的肌肉已经严重萎缩,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乔四快步上前扶住他,用一只手撑在他的腋下,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出牢房。
郑耀先把瓦尔特ppk收进枪套,从值班室里把那本杂志和看守的外套一起拿了出来。那本杂志是证明看守当时状态的一个小道具——万一行动被现,看守在读杂志这个事实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对营救行动毫无察觉。他把看守的外套披在沈逸辰身上,遮住了那件显眼的囚服。赵简之已经把锅炉房里的假墙缺口清理干净了,暗道入口重新露出。郑耀先让乔四先扶着沈逸辰钻进暗道,然后是赵简之,自己最后一个进去。进入暗道之前他在值班室和走廊里快扫了一眼,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行动人员身份的痕迹,然后钻进了假墙的缺口,从里面用原先拆下来的砖块和随身带的一小袋灰泥把缺口重新封上。封墙的时候他留了一条只有半指宽的缝隙没有填满——如果将来有人现暗道,这条缝隙可以让调查人员以为假墙是从暗道那一侧被破坏的,从而误导调查方向。
暗道里的空气比来的时候更闷了,混着灰泥和汗水的味道。郑耀先弯着腰在水平巷道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前面的手电筒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他能听到沈逸辰在前方费力地喘着气,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乔四在他旁边低声鼓励着。这段暗道来时只需要五分钟就能走完,但带着一个几乎走不动路的伤员,返回时间花了将近三倍。
凌晨三点刚过,郑耀先从暗道口钻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股凌晨特有的清冷空气。福寿里弄堂里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赵简之和乔四已经把沈逸辰扶进了杂货送货车的车厢里,一个懂急救的队员正在用随身带的急救包给他处理脚上的冻疮。沈逸辰靠在车厢壁上,用那只没有冻伤的手颤抖着端起一个队员递过来的水壶,喝了几口水之后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以为没有人会来。”
郑耀先站在车厢门口,看着沈逸辰那张被灯光照亮了一半的瘦削面孔。这个人三个月前还是军统上海站情报组副组长,意气风,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相貌端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现在他体重至少掉了三十斤,头打着结,满身都是囚禁和审讯留下的伤疤。但他还活着——在佐佐木的审讯室里撑了三个月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军统不丢下自己的人。”郑耀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同时想起另一个事实——他也是军统的人,在军统的身份里他是郑耀先,一个从不丢下战友的行动组长。而在另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身份里,他是“风筝”,一个可能有一天需要亲手处决战友的人。这两个身份在今晚的行动中并不矛盾,他救了沈逸辰,沈逸辰活着回到了自己人手里,这是他对军统站职责的交代。但他内心深处知道,在这个多重身份的棋局里,将来某一天这两个身份之间的撕裂可能远比今晚的行动更加残酷。
凌晨三点四十分,两辆车先后驶入商行后门。宋孝安带着医疗包和热水在门口等着,看到沈逸辰被搀扶着下车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沈逸辰是他的前任,也是他在情报组的引路人。宋孝安走上前握住沈逸辰那只冰冷的手,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用力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沈逸辰被安排在三楼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房间里,行军床上铺了干净的床单和两条厚毯子。懂急救的队员给他清洗了脚上的冻疮,涂了药膏,用干净的纱布包好。宋孝安给他端来了一碗热粥,沈逸辰用抖的手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次吞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郑耀先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之后就退了出来。
距离特高课清剿行动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他需要在这最后二十分钟里完成最后一步——作为“行动协调顾问”出现在76号行动队的集结位置,确保这场注定扑空的清剿行动不会出任何意外。同时他也要在这场行动中维持住军统上海站和山本之间的脆弱平衡,为将来在上海的继续潜伏打好基础。
他换了那套藏青色中山装,把瓦尔特ppk从腰后的皮套里转移到腋下枪套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然后他把那份临时任命书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里——这份东西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护身符是因为有了它,他就能在山本的清剿行动中名正言顺地活动,不会被任何人盘问。催命符是因为有了它,一旦将来陆中或毛人凤拿到了这份文件的副本,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凌晨三点五十分,马大元带着76号行动队二十八名队员在闸北区一个废弃的货栈里完成了集结。这次行动他带上了所有能参战的人——二十八个人分为三个小组,第一组八人负责突击静安寺路二百一十号后门的安全屋正门,第二组十人负责封锁后巷和周边路口,第三组十人作为预备队和外围警戒。三辆卡车和两辆轿车已经动,引擎在货栈空旷的空间里出低沉的轰鸣。
郑耀先走进货栈的时候,马大元正在最后一遍确认各组的人员名单和通讯方式。看到郑耀先进来,马大元放下手中的表格立正敬礼——不是对特高课顾问的客套,而是一个老行伍对可靠同僚的真正敬重。
“郑组长,行动队已全部就位。一组由我亲自带队突击正门,二组封锁后巷,三组外围警戒。通讯频率已校准,用的是特高课统一分配的备用频道。”马大元汇报道,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目标地点情况如何?”郑耀先问。
“外围侦察组在二十分钟前传回最后一次报告——静安寺路二百一十号后门外侧没有任何灯光,窗帘全部拉严,没有人员进出迹象。初步判断目标可能还在睡眠中,突击成功率较高。”马大元回答。
郑耀先点了点头。安全屋里当然不会有灯光和人员进出——徐百川在周日已经把这个安全屋连同另外两个据点的人员全部转移走了。此刻静安寺路二百一十号后门里可能连一只老鼠都没有。但他不能表现出对这个结果的任何预知,他必须在马大元和所有行动队员面前保持一个“尽职尽责的特高课协调顾问”该有的样子。
凌晨四点整。马大元看着手腕上的军用手表,秒针指向十二的那一刻,他对着无线电话筒下达了行动指令。三辆卡车同时启动,分三路向各自的突击目标驶去。郑耀先和马大元坐进了同一辆车,跟在二组卡车后方朝静安寺路方向驶去。沿途的街道被宪兵队临时管制了,宵禁期间的虹口和闸北交接处几乎看不到任何平民车辆和行人。
四点十二分,76号行动队到达静安寺路二百一十号后门外。一组突击队员分成两队,一队从正门破门突入,二队从后门同步突破。破门锤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凌晨寂静的街道上炸响了三下,门锁碎裂,队员们端着冲锋枪鱼贯而入。郑耀先站在后门外的巷口,和马大元一起等着里面的报告。大约两分钟后,无线电话筒里传来了一组组长困惑而焦躁的声音“据点内部空无一人。所有房间清空,家具上落了灰,至少两天没有人住过。文件柜里没有任何文件,电台设备全部拆除,连垃圾桶都是空的。目标提前转移了。”
马大元把手里的军用地图啪地摔在车引擎盖上,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但他骂完之后迅恢复了指挥官的冷静,对着话筒下令清点现场遗留痕迹,看能不能从灰尘厚度和遗留物品判断转移的具体时间。郑耀先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遗憾但早有心理准备”——向马大元表示军统狡猾多端,山本课长已经预料到军统可能会有部分提前转移,但全线扑空确实是个坏结果。
四点三十分,另外两个据点的突击组也相继报告了同样的结果——徐家汇路据点全部清空,法租界迈尔西爱路据点全部清空。三个据点全部空无一人,清剿行动扑空。山本投入了特高课、76号和宪兵队三家力量、精心筹备了一周的大规模清剿行动,在凌晨四点半之前就已经宣告失败了。
马大元在回程的车上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一个善于钻营的人,对军统也没有多少同情,但他知道这次扑空对他的处境意味着什么。山本需要有人为这次失败负责——而76号行动队刚刚失去了队长吴世宝,副队长马大元是临时顶上去的,他在山本面前的资历最浅,最容易成为替罪羊。
郑耀先看出了他的沉默里藏着担忧,用一种极其淡然的语气说道“马副队长,执行任务是你的职责。军统提前转移,责任在情报外泄,不在你的战场执行力。如果有人要追责,你只需提供完整的行动记录——你几点到达、几点破门、搜索范围和时间、撤离时间和路线。记录越完整,责任越清晰。”
马大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车队在凌晨五点的微光中沿着空荡的街道缓缓驶回76号。路灯还没有灭,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马路上投下长而扭曲的影子,被车轮碾过去就碎了。而在同一时刻,虹口狄思威路方向的天空忽然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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