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只知道你去了当铺。我还知道钱伯钧昨晚在大光明旅社开了房间,见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我还知道李士群、钱伯钧和你,你们三个人都在替关东军情报课做事。”郑耀先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锋,每一个字都精确地切割在周济民最脆弱的神经上,“吴世宝死了,接下来是谁?李士群?钱伯钧?还是你?你觉得你们三个人里,谁是关东军情报课下一个要灭口的目标?”
周济民彻底崩溃了。他不是受过反审讯训练的职业特工,他只是一个在黄烈死后被临时提拔上来的文职情报人员。在郑耀先面前,他的防线比一层纸还薄。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放下手,用一种几乎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眼神看着郑耀先。
“郑组长,我不是内线……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帮忙传过几次消息。李副主任让我做的,我不敢不做。钱伯钧是管档案的,他手里有所有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关的文件存档。我只负责在情报处内部打掩护——每次有涉及关东军情报课的情报送到情报处,我就把它抽出来转给钱伯钧,让他存档或者销毁。我从来没有直接跟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接触过,从来没有。”
“昨天为什么去当铺?”
“因为吴世宝被绑了,我怕。我怕下一个就是我。我去找钱伯钧,想让他把那些文件全部销毁,这样就算李士群被抓了,也牵连不到我和他。但钱伯钧不肯——他说那些文件是他的护身符,万一李士群要灭他的口,他就用那些文件来自保。他还说……”周济民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唇哆嗦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昨晚在大光明旅社见的那个女人,是黑田的人。关东军情报课给他的指示是——周一晚上把所有文件转移到大光明旅社,黑田的人会在那里接应。等到周二凌晨关东军情报课在虹口的大行动完成之后,他们就用那些文件来跟山本谈判,把李士群的所有通敌证据交给山本,条件是山本停止对关东军情报课的清剿。”
郑耀先听完这番话,脑子里的拼图终于完整了。关东军情报课刺杀山本的计划,不是单纯的复仇。刺杀成功,山本死,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威胁就解除了。刺杀失败或者刺杀成功后,他们也有一个备用的谈判筹码——李士群的通敌证据。如果刺杀成功但关东军情报课的行动人员被俘,他们可以拿李士群的证据跟特高课交换俘虏。如果刺杀失败,黑田也可以用李士群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诚意”——“我不是来杀山本的,我是来帮你们除掉内奸的”,借以保全自己在上海的最后力量。而李士群在这个计划中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棋子——成功了,他没用了可以被出卖;失败了,他更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垫背的人。
“周副处长,你现在有两条路。”郑耀先在周济民对面坐下,身体前倾,让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一个极其亲密的范围内,声音压得极低,“第一条路——继续帮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瞒天过海。等李士群倒台,你跟着一起陪葬。宫本不是傻子,吴世宝的案子他会一直查下去,迟早会查到你头上。第二条路——从现在开始,你暗中配合我。钱伯钧周一晚上要把文件转移到大光明旅社,你把转移的具体时间和交接方式提前告诉我。在文件被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拿到之前,我会截下这批文件。有了文件,我可以在宫本面前帮你说话——你是被李士群胁迫的,你的主要行为是传递文件,没有直接参与通敌。到时候李士群倒台,你顶多是被撤职,不会掉脑袋。”
周济民的嘴唇又哆嗦了几下,眼眶里涌上了一层水光。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楼下传来了中午换岗的脚步声和口令交接声,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郑组长,我选第二条路。”
郑耀先站起来,拍了拍周济民的肩膀,说了句“今晚之前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钱伯钧那批文件的信息整理出来,不要记在纸上,用脑子记,当面跟我说”。然后他走出情报处办公室,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在经过二楼楼道转角的时候,他迎面碰上了从李士群办公室里出来的马大元。马大元是行动队副队长,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留着短寸头,做事一板一眼,在76号内部的评价是“能打仗但不善钻营”。他看到郑耀先便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然后低声说道“郑组长,刚才会上的事,谢了。”
“谢我什么?”郑耀先微微挑眉。
“谢你把我推上牵头调查的位置。”马大元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吴队长是我的老上司,他的死我要亲自查明白。如果这次调查被李副主任拿去当了公报私仇的工具,吴队长就白死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李副主任刚才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把调查方向集中在‘外部势力渗透’上——说白了就是想让调查指向你。我跟他说了,查案要讲证据,没有证据的调查我不会做。”
郑耀先听完这番话,对马大元的判断更新了一层。这个人比他之前以为的更有骨气,也更有用。他朝马大元点了点头“马副队长,查案的事你按自己的节奏来。如果查到什么需要情报处协助的,随时找我。”
两人分开之后,郑耀先走出76号主楼,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阳光已经从早晨的阴云里钻了出来,照在极司菲尔路两侧的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桠在阳光下闪着灰白的光。他慢慢抽着烟,用这几分钟的时间把李士群在会上的表现和周济民招供的内容做了交叉比对。李士群在会议上公然把矛头指向郑耀先,表面上看是狗急跳墙,但仔细想想,这恰恰说明李士群已经开始慌了。他失去了吴世宝这条臂膀,宫本对他越来越不信任,丁默邨在暗中推波助澜,钱伯钧偷偷给自己留后路——李士群的权力根基正在从四面八方向内坍塌。而他越是慌张,越容易犯错误。李士群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在会议上当众攻击郑耀先,这让他彻底暴露了自己在宫本心目中的位置——宫本没有站在他那边,而是默许了丁默邨对他的掣肘。这意味着宫本对李士群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
下午两点,郑耀先在商行三号楼召齐了宋孝安和赵简之,把上午76号生的情况做了通报。通报完之后,他把周济民供出的信息——钱伯钧手里那批文件的转移计划——作为今天最重要的情报摆上了桌面。
宋孝安听完之后站了起来,在地图上的大光明旅社位置画了一个圈。大光明旅社在公共租界南京路附近,是一栋六层楼的西式建筑,一楼是舞厅和餐厅,二楼到四楼是客房,五楼和六楼是长租套房。钱伯钧在四楼开房,说明他不想引人注目——四楼是普通客房楼层,客人流动性大,便于隐蔽。但如果要把大批文件转移给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四楼的普通客房显然不是理想的地点。房间太小,安全性差,而且楼层太低容易被监控。
“钱伯钧去四楼开房,应该是为了见那个女人——也就是黑田的联络人。但他周一晚上要把文件转移,地点不一定在四楼。”宋孝安翻开大光明旅社的建筑资料,“大光明旅社六楼有一套长租套房,是满铁上海事务所长期包租的,用途写的是‘商务接待’。常四供词里说过满铁是关东军情报课的掩护机构。如果钱伯钧要把文件交给关东军情报课,最有可能的地点就是六楼那间套房。”
“转移时间呢?”赵简之问。
“周济民说他不知道具体时间,只知道是周一晚上。”郑耀先说,“但我们可以倒推。下周二凌晨四点黑田的人刺杀山本。如果刺杀行动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最高级别行动,那所有外围配合——包括文件转移——都必须在刺杀开始前完成。也就是说,钱伯钧最晚必须在周二凌晨两点之前把文件交出去。而大光明旅社的住客进出登记在晚上十一点之后就停止了——公共租界的巡捕房有规定,旅社晚上十一点后禁止访客进入。所以钱伯钧转移文件的时间窗口,大概率是周一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我们要抢在文件被转移之前截下来。”宋孝安用笔在时间轴上标注了几个节点,“周一晚上八点之前,乔四需要完成对大光明旅社外围的勘察,确认满铁长租套房的具体位置和六楼的楼层布局。八点半之前,行动组的人需要进入旅社内部,在六楼或者四楼布控。九点到十一点之间,钱伯钧会带着文件出现。我们要在他把文件交出去之前控制住他——不能在大堂动手,那里人多眼杂而且有巡捕房的人巡逻。必须在房间里动手。”
“人怎么安排?”赵简之问道。
“我和简之进房间控制钱伯钧。”郑耀先做出了具体分工,“乔四带两个人在六楼外围接应,守门人的动向暂时移交给情报组备用人员跟踪。孝安负责在商行居中协调。钱伯钧不是职业特工,他不会有武装护卫。所以行动人员控制在四人以内——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他转头对赵简之交代了一句重要的事,“记住,钱伯钧不能死。我要活的。活的才能交出那批文件。如果文件被关东军情报课拿走了,李士群的通敌证据就没了。没有证据,我们扳不倒李士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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