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活动,早就被山本清洗过了。”徐秋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你查他们做什么?”
“黑田在苏北的据点被端了,但他在上海留了后手。”郑耀先同样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半张桌子的宽度,“有人在76号门口看到了关东军情报课的接头人。这个人代号‘守门人’,很可能是来重新激活上海旧线的。我要知道他背后靠什么资金支撑——没有钱,情报网络就是一条搁浅的船,寸步难行。”
徐秋影沉默了一会儿,手指重新开始在桌面上画圈,那个圈画了又擦、擦了又画。郑耀先没有催她,他知道徐秋影在计算这件事的风险和收益。档案科科长私自调阅非军统范围的金融记录,如果被戴笠或者毛人凤的人现,后果会非常严重。但徐秋影最终抬起头来,目光里那片薄雾消散了,露出底下清澈而锐利的光。
“我可以帮你查。但不是通过军统档案——我会通过私人关系去接触汇丰银行的买办办公室。”徐秋影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默契,“汇丰银行买办办公室里有一个负责国际结算的襄理,是我大学同学的表兄。我可以请他帮忙,以查询商业贷款的名义调阅法租界几家主要洋行近半年的资金流水。但这件事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三天可以。”郑耀先端起茶杯朝她示意了一下,算是道谢。他没有问徐秋影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风险帮他——有些问题不必问,问了反而会破坏那种微妙的平衡。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具体操作的细节逐一敲定徐秋影拿到资金流水后会整理成一份简要报告,用隐形墨水写在空白账簿的夹页里,交由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对面白俄面包店的伙计转交给情报组;如果现异常的大额资金流动,她会用电话通知郑耀先,通话时使用事先约定的暗语——“新到的明前茶到了,要不要来尝一尝”表示资金线索有进展,“茶叶受潮了,要换一批”表示风险上升需要暂停接触。
两人分开后,郑耀先没有回商行,而是直接去了76号。今天是周一,情报处驻场办公室要处理上周积累下来的例行事务——各科室提交的行动报告需要审核归档,情报评估表格需要填写,安全甄别规程的月度总结需要起草。这些看似琐碎的行政工作,实际上给了郑耀先一个合法坐在76号内部、接触各方信息的身份掩护。
他走进76号大门时,铁栅栏门两侧的红灯笼已经撤掉了,门口换回了日常的黑色布岗伞。两个站岗的便衣看到他的黑色轿车驶入,立即立正行礼。郑耀先停好车,拎着公文包走进主楼,楼道里来来往往的各科室人员看到他都会微微欠身,态度恭敬但保持着距离。驻场两周以来,情报处长郑耀先在76号内部已经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威望——他不是76号的人,但他有权审核所有人的工作;他不会主动找任何人的麻烦,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郑耀先推开情报处办公室的门,看到黄烈原来的副手、现任情报处副处长周济民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一叠文件。周济民四十多岁,头梳得一丝不苟,做事风格中庸谨慎,在黄烈死后被丁默邨临时提拔上来顶缺。他看到郑耀先进来便站起身,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郑组长早。财务科那边刚送来一份上月的经费结算报告,要求情报处审核签字。我大致看了一下,有几个科目的支出偏大,想请你过目。”
郑耀先接过那份报告,在椅子上坐下,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报告是用打字机打的,纸张是76号统一使用的公文纸,抬头印着“特工总部上海区财务结算表”的字样。支出科目分得很细——行动经费、装备采购、外勤补助、情报奖励、线人费用、特别招待费……每一项后面都列了具体的金额和经办人签名。
他的目光在“特别招待费”这一栏停住了。上个月特别招待费的总额是四千五百日元,相当于当时上海一个普通职员两年的薪水。经办人签名栏里写着李士群的名字,审批人签名是丁默邨。这笔钱的用途说明只有四个字——“外联接待”。什么样的外联接待需要花四千五百日元?郑耀先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地翻到下一页。
接下来是装备采购栏。采购清单里有一批德国造毛瑟手枪和配套弹药,数量是二十支,总值六千日元。经办人是吴世宝,审批人同样是丁默邨。郑耀先皱了皱眉——二十支毛瑟手枪,足以武装一个小型突击队。76号行动队的人员编制他有大概了解,常规武器配备是轮换使用的,不需要一次性采购这么多同型号的手枪。这批武器要么是替别人买的,要么就是在为一次大规模行动做准备。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钢笔在几个需要复核的科目旁边画了问号,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把报告还给周济民时,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问道“周副处长,上个月特别招待费的数字比前几个月高出不少,是什么原因?”
周济民接过报告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说道“郑组长,实话跟你说,这笔钱的具体用途我也不清楚。李副主任直接经手的费用,财务科从来不敢多问。不过上个月底我无意中听到李副主任跟吴队长在走廊上说话,提到要‘招待一批从东北来的客人’。具体是什么客人,我就不知道了。”
东北来的客人。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关东军情报课的总部就在东北,如果李士群上个月在秘密招待关东军的人,那守门人的出现就不是孤立的行动,而是已经在上海展开的一张网中的一个节点。李士群可能不是关东军情报课的目标——他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合作伙伴。
这个推论让郑耀先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上窜起。如果李士群真的在和关东军情报课合作,那76号内部就出现了一条通敌的暗渠——而这里的“敌”,指的是山本的特高课。在日本军方的内部派系斗争中,关东军和华中派遣军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双方在上海的情报争夺从来没有停止过。李士群作为76号的实际负责人,暗中向关东军情报课输送情报,这等于在山本的眼皮子底下另起炉灶。一旦被山本现,76号会迎来一场血洗。
而丁默邨在夜宴上对郑耀先的试探,就有了一种全新的解释——丁默邨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秘密往来,他想借郑耀先的手把这个隐患挖出来,同时把自己撇干净。但他又不确定郑耀先在山本面前的立场,所以先用夜宴来试探水温。
郑耀先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串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朝周济民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处理当天的例行文件。
整个上午,他都在情报处的办公室里翻阅各科室送来的报告。他的眼睛看着文件,脑子却在同时运转着多条线索——徐秋影那边的资金调查需要三天时间,宋孝安安排的跟踪小组已经在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布控,档案科的内线在查李士群上个月的外出记录,而他现在手里又多了两条信息四千五百日元的特别招待费和二十支毛瑟手枪的可疑采购。
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李士群正在做一件不能让山本知道的事,而这件事的规模可能远郑耀先最初的估计。
中午十二点,郑耀先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准备去食堂吃饭。他刚走到楼道拐角,迎面碰上了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宫本一郎。宫本穿着一身笔挺的日军军装,腰间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军刀,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宪兵。他看到郑耀先便停下了脚步,脸上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郑组长,驻场辛苦了。”宫本的中国话说得很流利,只是语调带着一股刻意的缓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称过重量才吐出来的,“我听说你昨晚参加了丁主任的夜宴。怎么样,76号的美酒佳肴还合你的胃口吗?”
这话听起来是寒暄,但郑耀先在宫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层薄薄的审度——宫本在试探他对夜宴的态度。郑耀先微微一笑,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回答“丁主任的款待非常周到。不过对我来说,吃什么不重要,跟谁吃才重要。昨晚在座的同僚们都很给面子,气氛很好。”
他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既没有过度夸赞丁默邨,也没有贬低夜宴的意义,而是把重点放在了“跟谁吃”上。宫本显然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眼睛里那层审度变成了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微微点了点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压低声音说道“郑组长,有些饭局吃的是饭,有些饭局吃的是人。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说完这句话,宫本便带着宪兵扬长而去,军靴在走廊地板上踩出一串整齐而冰冷的节奏。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宫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微笑慢慢收敛了。宫本刚才的话是警告——他在告诉郑耀先,特高课对76号内部的每一场饭局都了如指掌,也知道丁默邨在夜宴上试探了郑耀先。宫本在提醒郑耀先,不要被丁默邨拉拢,更不要在这场内部权力博弈中站错队。
但宫本的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层意思更隐蔽、更危险——宫本把丁默邨的夜宴称为“吃人的饭局”,说明在宫本的判断里,丁默邨已经不是可靠的人。宫本的调查正在收紧,而他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丁默邨本人。
郑耀先走进食堂,取了一份简单的午餐,在一张角落的桌子旁坐下。食堂里稀稀落落地坐了一些76号的职员,大家都低头吃饭,很少有人交谈。角落里那台收音机正播放着日本电台的中文广播,女播音员的声音甜得腻,报道着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的最新进展。没有人认真听,那声音只是背景中的一种白噪音,像一只看不见的苍蝇在嗡嗡作响。
郑耀先一边吃饭一边思考着宫本刚才的警告。宫本调查丁默邨,丁默邨试探郑耀先,李士群勾结关东军情报课,守门人出现在76号门口——这四条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极其复杂的关系网。郑耀先必须在这张网里找到一个立足点,既不能成为任何一方的棋子,又要利用各方之间的矛盾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他的目标很明确第一,摸清关东军情报课的上海残余网络,拿到李士群通敌的证据;第二,用这个证据在山本面前精准打击李士群,同时保护情报处在76号的运作空间;第三,在打击李士群的过程中,把丁默邨也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让丁默邨既不敢反水也不敢作梗。这三个目标环环相扣,每一个都需要精确的情报支撑和时机把握。
吃完饭,郑耀先回到办公室,现桌上多了一份密封的档案袋。档案袋上没有任何落款,只有一枚红色的火漆封印,封印上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老鹰——这是特高课本部的标记。郑耀先拆开封印,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文件是用日文写的,抬头是“关于76号特工总部内部安全隐患的初步调查报告”,落款是特高课内部调查科,日期是三天前。
郑耀先的日文阅读能力足以应付这种公文。他一页页翻下去,现这份报告详细列举了76号内部存在的多项安全隐患,包括人事管理混乱、经费使用缺乏监督、情报流转过程中存在泄密风险等等。但报告里最核心的内容是一段用红笔圈出来的文字——“经初步调查,76号副主任李士群在过去半年内,与多名非特高课体系的日方人员有频繁接触,接触对象的身份和目的尚待进一步核实。建议加派人员对李士群进行秘密监控。”
宫本把这份报告送给郑耀先看,用意不言自明——他在向郑耀先释放一个信号特高课已经在调查李士群了,郑耀先作为情报处驻场组长,应该在安全甄别的框架内配合这次调查。但宫本没有明说,他只是把报告送过来,让郑耀先自己去领会。这种方式既保持了特高课的主动权,又给了郑耀先一个“自愿配合”的台阶。
郑耀先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锁进了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他没有立即回应宫本的暗示——在局面没有完全明朗之前,保持沉默是最好的策略。他对李士群的态度需要在接下来的调查中逐步明确,既不能让宫本觉得他在消极怠工,也不能让李士群感觉到他在配合特高课的内调。
下午三点,郑耀先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是从商行打来的,赵简之的声音在话筒里显得急促而低沉“六哥,有人送了一封信到商行后门。送信的是个小孩,把信扔下就跑了。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今夜十点,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老友恭候。’”
“什么样的纸?”郑耀先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机器打的字,看不出笔迹。”赵简之顿了顿,“六哥,这会不会是陷阱?”
“有可能。但更有可能是一个想跟我谈条件的人。”郑耀先的脑子飞运转着,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是法租界边缘的一个废弃货仓,那一带环境复杂,鱼龙混杂,确实是秘密接头的好地方,“你把信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今晚我自己去。”
“不行!”赵简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六哥,万一是个套,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带上行动组的人在外围接应,有什么不对我们立刻冲进去。”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同意了。但他特别叮嘱赵简之,行动组的人要提前三个小时进入码头区域分散潜伏,不能开车,不能带长枪,全部用手枪和匕,穿码头工人的衣服混在人群中。如果仓库周围有任何异常——比如突然增多的便衣、陌生的车辆、或者日军的巡逻队——行动组不能轻举妄动,必须等郑耀先的信号。
挂断电话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下来。十六铺码头的邀约来得太突然,时间也太紧,来不及做周全的预案。送信的人是谁?“老友”这个称呼既可以是真话也可以是诱饵,而在这个世界里,最危险的陷阱往往就是用真话搭成的。如果是李士群的人设套,那说明李士群已经感觉到了安全甄别的压力,想要主动出击;如果是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在布局,那守门人的出现就是一个更大计划的冰山一角;如果是丁默邨安排的,那就意味着夜宴上的试探还不够,丁默邨想要更直接的接触。
不管是谁,今晚十点,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答案会自己浮出水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郑耀先收拾好公文包,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夕阳正在把整座上海染成一片暗红色的基调,像一盆打翻的朱砂,渗进了弄堂、马路和黄浦江的水面。他在这片暗红色的光线里走下楼梯,脚步平稳,呼吸均匀,和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76号职员点头示意,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腰侧,保持着距离腋下枪套最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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