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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黑田的阴影(第1页)

苏曼云带来的消息在郑耀先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黑田重雄到了蚌埠,调阅了清江行动后方物流的全部节点地图,跟铁道部队指挥官密谈了两个小时,走出会议室时脸色极其难看,对副官说“上海的情况比新京预想的更复杂”。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黑田这趟来华中,目标根本不是豫南的清剿侦察。他是来追查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被连根拔起的原因的。而他在蚌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阅清江行动的后勤物流节点,说明他已经怀疑上海的失利与后勤线被渗透有直接关联。

郑耀先躺在商行二楼的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翘起的墙皮。那块墙皮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每次失眠都会盯着它看,看得久了,那只鸟好像在动。窗外已经有了灰蒙蒙的天光,弄堂里送牛奶的马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出清脆的声响。他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的事太多,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线头,每一个都拽不动。

黑田重雄这个人,他从安全甄别的审讯记录里了解过。关东军情报课在东北经营了十年,培养出了一整套针对中国抗日组织的渗透体系。黑田是这套体系的核心设计师之一,最擅长的不是正面交锋,而是长期潜伏和策反。他在东北策反过抗联的两名师级干部,用的不是刑讯逼供,而是长达数月的心理消耗战——先通过外围渠道不断向目标施加压力,再通过中间人传递似是而非的善意,最后在一个目标心理防线最脆弱的节点上,亲自出面完成最后一击。那两个被策反的干部中,有一个在叛变后还给黑田写过一封信,信里说“你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这种人到了华中,对上海地下组织——不管是军统还是共产党——都是一个远比佐佐木的行动队更危险的对手。佐佐木的威胁是明处的,你可以看到他的人、他的刀、他的行动规律。但黑田是暗处的,他可能在任何一个你意想不到的时间点,从一个你完全没有防备的角度出现。

郑耀先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桌边,拿起昨晚苏曼云留下的那份正金银行资金流向记录又看了一遍。清江行动的采购款已经全部到账,物资供应商均已确认收款,蚌埠中转站的库存报表上那批磺胺类药品的备注仍然是“在途”。这两个字意味着鬼子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药品已经被掉了包——在北站编组站失踪的三名哨兵被定性为抗日分子的暗杀行动,药品被掉包被现之后,蚌埠和上海之间还在互相推诿责任,宪兵队的调查被卡在了后勤系统的官僚迷宫里面,至今没有形成完整的调查结论。

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黑田来了。黑田不是后勤系统的官僚,他是一个情报老手,专精于从一堆杂乱无章的线索中找出那个最关键的破绽。他调阅清江行动的后勤物流节点图,说明他已经把目光锁定在了从上海到蚌埠的物资运输线上。如果他从蚌埠往上海方向逐段倒查,查到一个叫顾长贵的北站调度员身上——顾长贵上个月忽然还清了一笔赌债,老婆在闸北买了狐皮大衣,他哥哥顾长安又在军统站里做庶务——这条线索链一旦被黑田捏在手里,以他的手段,三天之内就能让顾长贵开口。

“简之。”郑耀先叫了一声。

赵简之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叫声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还印着袖口的褶皱。他揉了揉眼睛,看到郑耀先的表情,立刻清醒了——六哥那种平静的脸色,比任何惊慌失措都更让人紧张。

“顾长贵现在什么情况?”

“昨天还在北站正常上班。鬼子宪兵队约谈了他一次,问了些关于北站行动当天值班情况的问题。他按我们给他准备的那套口径答的——当天下午正常替班,编组单按程序归档,交班后回宿舍打牌到半夜,三个牌友都签字作证。宪兵队问完就放他回去了,没有拘留。”赵简之打了个哈欠,从桌上拿起一份情报组的日报翻到相关页面,“孝安的人一直在盯他,目前为止没有现异常。”

“目前为止。”郑耀先重复了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宪兵队问完就放人,不是因为他没有问题,是因为宪兵队的调查方向是抓凶手。他们问的是‘你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当天岗哨有没有异常’,不会问‘你最近有没有忽然多出一笔钱’、‘你哥哥在哪里工作’。但如果换一个人来问——一个不关心凶手是谁、只关心整个后勤系统哪里最脆弱的人——顾长贵那套口径就不一定扛得住了。”

赵简之的睡意彻底没了。他站起来走到郑耀先旁边,压低声音“六哥,你的意思是鬼子要换人查这个案子?”

“不是换人,是加人。关东军情报课的黑田重雄已经到了蚌埠,正在调阅清江行动的后勤物流资料。他从蚌埠往上海方向查,迟早会查到北站调度室。山本的安全甄别规程给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调查框架——他可以用‘后勤系统安全评估’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调取所有北站调度人员的财务记录和通讯记录。一旦他拿到这些资料,顾长贵就是第一个被撬开的缺口。”

赵简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拔出匕,用拇指试了试刀锋。“那就让顾长贵消失。只要鬼子找不到他,这条线就断了。”

“不行。顾长贵如果在这个节点忽然失踪,等于不打自招——鬼子宪兵队之前放了他,说明在常规调查层面他没有被列为重点嫌疑人。如果他忽然消失,黑田立刻就会确认这条线就是他要找的突破口。到时候他不会只追顾长贵一个人,他会把顾长贵所有的社会关系全部排查一遍——顾长安、顾长安的上司张士、张士的副站长办公室、以及所有跟张士有过接触的站内外人员。这条线一旦被拉起来,整个上海站都会被拽出水。”

郑耀先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棵倒立的树。树根只有一个点——顾长贵。树干往上分出两根枝杈,一根写着顾长安,一根写着张士。张士那根枝杈又分出好几根更细的枝——庶务科的物资采购记录、马德海的行动网络、北站行动的经费往来。他用铅笔尖在树根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所以顾长贵不能消失,但他也不能继续留在北站当活靶子。他必须被调走——以某种合情合理的方式,让他离开北站调度室,同时让鬼子觉得这个调动跟案件调查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调?”赵简之挠了挠头,“北站是鬼子的地盘,调度员的编制归华中派遣军铁道部管,咱们在铁道部里没有人。”

“咱们没有,张士可能有。”郑耀先放下铅笔,从抽屉里拿出通讯录翻到张士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顾长安在庶务科干了好几年,跟铁路系统的人打交道的次数比他哥哥还多。铁道部那边调度员常规轮岗的程序是什么、审批需要走哪几个环节、轮岗名单什么时候公布——这些事顾长安比我们清楚。张士欠我一个人情,现在该他还了。”

他拿起电话的话筒,摇了通往张士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张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永远不急不缓的调子“哪位?”

“耀先。有件急事,电话里不方便多说。十分钟后,站里三楼茶水间见。”

郑耀先挂掉电话,换上中山装出门。商行楼下那家贸易公司已经开了门,几个伙计正在往货架上搬新到的茶叶箱。郑耀先从正门出去,在巷口那个修鞋摊前面停了一下——老头的摊位上放着一排修好的皮鞋,他正用锤子敲打一只鞋底的铁掌,敲击声在清晨的弄堂里格外清脆。郑耀先弯腰从摊位上拿起一只修好的鞋看了看鞋底的做工,随口问了句“换一副鞋跟多少钱”,老头报了价,他点了点头把鞋放回去,然后转身往九江路方向走了。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一个普通住户出门顺路问了个价。但他心里已经把老头的脸重新记了一遍——今天老头的胡子刮过了,毡帽下面的头也比昨天整齐,不像是常年露宿街头的人会有的整洁程度。

他从商行走到九江路站里的办公楼用了不到一刻钟。三楼茶水间在走廊东头,有一扇对着天井的窗户,窗台上摆了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他走到茶水间时张士已经在了,正端着个搪瓷茶缸站在窗边,看天井里那棵被风刮歪了的小树。

“大清早的,什么急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张士没有回头,语气里有种淡淡的矜持——上次北站的事被郑耀先截胡之后,他虽然表面上配合,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顾长贵需要调离北站调度室,越快越好。”郑耀先开门见山,把黑田重雄到蚌埠的消息、他调阅后勤物流节点的情况、以及他对顾长贵这条线的潜在威胁,简洁而完整地说了一遍。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渲染紧迫性,只是把事实摆在桌面上,让张士自己判断。张士听完后,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矜持变成了认真。

“黑田重雄这个人,我以前在东北站的通报里见过他的名字。他在新京的审讯室里只用一杯茶、一把椅子和一个微笑,就让一个潜伏了六年的军统老特工主动说出了密码本。那个老特工后来被交换回来,局本部对他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心理评估,结论是——他没有任何被刑讯的迹象,他是真的在那杯茶之后决定不再抵抗了。这种人比佐佐木厉害十倍,因为他不靠刀,靠脑子。”张士把茶缸放在窗台上,“顾长贵是个小角色,他扛不住黑田亲自审。如果顾长贵开口了,顾长安就是我庶务科的一个定时炸弹。你不用多说,这件事我来处理。”

他走到茶水间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回到窗边压低声音说“华中派遣军铁道部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一批调度员常规轮岗。北站是重点枢纽,轮岗名单上个月就已经拟好了,只是还没有公布。顾长贵如果在轮岗名单正式公布之前申请调往次要站点——比如松江、昆山那种小站——理由很充分北站刚刚出了大事,他作为当班调度员心理压力太大,申请调岗。我会让顾长安通过铁路工会的内部关系把申请递上去,同时打点好审批环节的两个人,确保调令在一周之内下来。顾长贵一旦调到昆山小站,就脱离了北站这个调查核心区,就算黑田查到他头上,他也只是一个已经调离的前任调度员,调查的紧迫性自然下降。”

“一周不够。黑田昨天已经到了蚌埠,如果他今天动身往上海方向赶,三天之内就能调阅北站调度室的全部档案。”郑耀先摇了摇头,“调岗申请必须明天之前递上去,审批环节的两个人你今晚就去打点。钱从庶务科的秘密经费里走,算在北站行动的行动开支里。另外,顾长贵调离之后,他老婆那件狐皮大衣必须处理掉——烧了也好,当掉也好,总之不能再穿。黑田的办案手法是从生活细节入手,一件跟收入水平不符的狐皮大衣,在他眼里比任何口供都有说服力。”

张士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这不仅是在保顾长贵,更是在保顾长安和他自己。黑田如果顺着顾长贵摸到顾长安,再从顾长安摸到庶务科,那他张士这两年在上海站经营的一切都会在一夕之间崩塌。毛人凤在重庆也保不住他——因为毛人凤最忌讳的就是手下的人被人抓住实实在在的把柄。

“我今天下午就去办。”张士端起茶缸,把里面已经凉透的水一口喝干,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比刚才郑重许多的语气说“耀先兄,北站药品的事我欠你一次,顾长贵这件事算我还的。以后我们之间两清了。”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看着张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也从茶水间出来,沿着楼梯往四哥徐百川的办公室走去。

徐百川的办公室在三楼西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飘出一股浓烈的咖啡味。郑耀先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徐百川粗豪的声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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