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这个人确实有疑点。更重要的是——”山本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郑耀先,“如果你在安全甄别规程里增加一项针对基层调度和后勤人员的经济状况动态跟踪机制,这种因经济漏洞导致的潜在风险,也许能在被敌人利用之前就提前暴露出来。”
郑耀先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山本在意的不是这个案子本身——他在意的是如何利用这个案子完善他的安全甄别制度。在山本的棋盘上,北站药品失窃案更像是一个难得的案例,一个用来检验和升级他所推行的那套制度的现实试验。如果能借此抓住内奸就更好,抓不住也没关系——有了这次经验,下次就可以把类似的嫌疑人在萌芽阶段就纳入监控范围。
“这个建议很好。我会在安全甄别试行效果评估报告中单独列出一节,论述针对基层敏感岗位人员的财务异常监控机制的可行性。”郑耀先拿起笔,郑重其事地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条内容。
“好。”山本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然后他话锋一转,“另外,今天下午佐佐木的苏北任务就要出。清江行动的协同作业需要特高课提供情报支持,佐佐木是山本课长派出去执行流动检查哨任务的负责人,他走之前想跟你碰一面,说有些事情要当面请教。你如果有时间,午饭之后去一趟特高课行动队的训练室。”
佐佐木要见自己。郑耀先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佐佐木不是一个会为了“请教”而主动约人的人——他是行动队长,解决问题的方式历来是刀刃和枪口,不是表格和流程。如果要他放低姿态来“请教”,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山本下了命令,另一种是他想在离开上海之前对郑耀先进行一次私人的试探,以验证他对这个中国人的某些怀疑。
从特高课本部出来之后,郑耀先去了行动队的训练室。训练室在本部大楼的地下室,以前是德国洋行的酒窖,后来被改造成了一个长宽各十几米的封闭空间。墙壁上挂着各种近战兵器的训练靶——刀具靶、空手靶、刺刀靶——地板上的榻榻米垫子因为长期被汗水和血渍浸润,颜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铁锈和旧皮革的味道。
佐佐木正在练习居合斩。他光着上身,赤脚站在榻榻米的正中央,双手握着军刀举过头顶,刀身与脊梁骨成一条笔直的线。他的呼吸缓慢而深沉,每一次吐气都伴随着刀锋劈开空气的锐响。刀势落定之后,他保持收刀的姿态足足停滞了好几秒才缓缓起身。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郑耀先。
“郑桑。”佐佐木将军刀收入鞘中,动作并不刻意加快或放慢,整个过程像一种缓慢的仪式。他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把刀架上的另一把军刀拿起来,翻了个面递给郑耀先。
“来,陪我过两招。你平时在办公室里编写规程,应该很久没有碰刀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种笑意不达眼底。他的眼睛像是某种寒带食肉动物,即便在放松状态下也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扫描。
郑耀先接过军刀,掂了掂分量。刀是好刀,比标准的九五式士官刀稍重,重心偏前,适合劈砍。他脱掉外套和领带,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然后站在佐佐木对面,双膝微屈,刀尖对准佐佐木的喉咙。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动作。佐佐木的进攻直接而猛烈,第一刀从右上斜劈,刀锋划出的弧线短促而凶悍,目标是郑耀先的左肩锁骨。郑耀先侧步后撤,用刀背将斜劈的力道往旁侧卸掉,两把刀的刀锋在空气里擦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不待佐佐木的刀势收尽,郑耀先反手撩刀,刀尖自下而上直刺佐佐木的右腕——这一招精准而阴狠,完全不是“很久没碰刀”的人能打出的度。佐佐木退了一步,脸上那层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挑起了兴致的专注。他连续劈出三刀,一刀比一刀快,刀刀连环,踏得榻榻米出沉闷的咚咚声。郑耀先格挡了两刀,第三刀回防稍慢,军刀被佐佐木的刀身砸中,虎口震得麻,险些脱手。但他随即借势下蹲,一腿扫向佐佐木的前支撑腿,逼得佐佐木不得不收刀后跳。两人一攻一守拆了十几招,最终隔着一臂距离同时收刀,各自退后一步。
佐佐木喘着粗气,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滴落的汗珠。他看着郑耀先,眼神里那种原本居高临下的试探,已经被一种混合着意外和审视的神情所取代。
“郑桑,你的刀法是谁教的?这把年纪还能拆我的居合十式的,中国特工里我以前只见过一个——但那人的刀路比你凶得多,是个不怕死的人。你的刀路不是不怕死,是每一刀都留有后手。你不是在拼命,是在计算。”佐佐木说。
郑耀先将军刀放回架子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汗。“我是做制度的人。做制度的人养成的习惯——不喜欢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一刀上。因为真正的胜负不在刀上,在刀落之前的所有安排里。”
佐佐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咀嚼他这句话。然后他把自己的军刀也放回架子上,走到训练室墙角的长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郑耀先也坐。
“北站的事,山本课长应该已经跟你谈过了。”佐佐木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而严肃,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挑衅的闲聊口吻,“昨天死的三个哨兵里,有一个是我以前带过的兵。土浦人,叫石井,家里是种草莓的。他入伍的第二年就在我手下,在东北剿过抗联,后来跟我一起调到上海。他的军事素质不算好,胆子也小,每次实弹训练都躲在别人后面,还为此被我罚跑过操场。但他做的饭团很好吃——他老家种草莓,所以每年五月都会给我们做草莓饭团。草莓饭团这种东西在关东军里是出了名的难吃,但我们那队人都爱吃。”
郑耀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佐佐木不是一个会轻易袒露私人情感的人,他说这些不是因为伤感,而是在告诉郑耀先——这次对手动了他的兄弟,他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下午我就去苏北了。清剿任务大概两周,流动哨卡的布防方案我已经提交给山本。走之前我只想说一句——郑桑,你我虽然性格不同,但做的事说到底是一回事。你在制度里杀内奸,我在战场上杀敌人。我可能信任你的专业判断,但我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你这个人,希望你理解。”
“理解。”郑耀先朝他微微颔,“这不是私人恩怨,是各自的职责所在。你对我的信任能打几分,从来不是我优先关心的事。我优先关心的是,你走了之后,负责跟你交接工作的那个人,能不能在你的岗位上做到跟你一样的标准。”
“交接的是副队长中岛,那家伙刚从野战部队调过来没多久,虽然做事认真,但脑子不太灵光。布防细节我给他留了一份书面说明,鬼子的巡逻排班、信号暗语、紧急联络办法都写在上面。如果你后面有事要跟行动队协调,直接跟他说就行。”佐佐木站起身,从墙上的格斗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郑耀先,“这是我个人的一个请求——如果查到杀石井的凶手,不要按程序慢慢走。交给我。”
郑耀先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看,直接折好放进了口袋。“如果有线索,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下午一点,一辆军用卡车停在特高课行动队门口,佐佐木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行动队员上了车。卡车动时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刺鼻。佐佐木坐在副驾驶座上,军刀横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他没有再回头看郑耀先一眼。
傍晚时分,郑耀先按照昨晚安排的行程,去了一趟赵韵灵的公馆。公馆坐落在法租界西区的一条幽静的马路尽头,是一栋法式风格的三层别墅,外墙刷着淡黄色的灰泥,铸铁阳台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常春藤。别墅的正门虚掩着,他按了门铃,等了大约两分钟,一个穿着灰布衫的中年女佣人出来开了门。她先是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了他片刻,然后认出了他的脸,低声说了句“郑先生请进”。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虽然火灾是昨晚的事,今天佣人已经开窗通风了一整天,但烟味渗透进了地毯和窗帘的纤维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客厅通往书房的走廊里,墙壁上有一片被烟熏黑的痕迹,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从书房门口往天花板方向延伸。佣人带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之前轻声说“小姐昨晚一夜没睡,今天白天也没怎么吃东西。我去给她熬粥,她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郑先生,你帮我劝劝她。”
郑耀先点了点头,推开书房的门。书房里的焦糊味比客厅更浓,地上铺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散落着一些烧焦的纸屑。墙上原来挂着的一幅山水画被取了下来,靠在墙角,画轴的下半截被水泡得皱。书桌已经被清理过了,桌面上只剩一盏没点亮的台灯、一瓶墨水和一支笔。赵韵灵坐在书桌后面的高背藤椅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旗袍,头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起来,而是随便散在肩上,脸色有些苍白,眼角的细纹在没有妆容的遮掩下显得格外明显。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空了的咖啡杯和一本翻开的书,但她显然没有在读书——书翻在中间某一页,已经翻在那里很久了,纸面上被窗外的水汽洇出一圈浅浅的湿痕。
“郑组长,请坐。”她的声音比昨天在红房子时低了些,带着一种熬夜之后的沙哑。
郑耀先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他打量了一下书房的环境——火情控制得不错,除了书桌上被烧掉的那一小片区域和墙壁上的烟迹之外,书房的其他部分几乎完好无损。赵简之派来的人显然执行得很到位。
“昨晚的事,多谢你配合。”郑耀先说,“那份文件里的信息帮了很大的忙。”
赵韵灵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否认自己做出了什么值得感谢的付出。“李士群今天早上打了电话过来。他说他听说公馆失了火,很担心我的安全,还说要派人过来帮我修书房的电路——他以为是电路老化引起的火灾。”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翘了那么一点,很快就收了回去,像是笑这个动作本身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他明明怀疑了,却还要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他那种人,永远在拿捏分寸——既要让你知道他怀疑,又不想让你觉得他已经在质问。这就是李士群。他从来不给别人留把柄,也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所以他现在知道文件已经被烧掉了。”
“他知道。但他也问了一句话——问我饰盒还在不在。我说盒子还在,只是被火烤黑了一个角。他说没关系,盒子是紫檀木的,烤一烤反而更香。郑组长,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郑耀先当然知道。紫檀木烤过之后确实会散香味,这是基本的生活常识。但李士群用这个常识来回应失火,就不仅仅是寒暄或者安慰了——他是在说盒子还在没关系,但盒子里的东西终究是要拿出去用的。他不是在安慰,是在催促。他相信文件已经被烧掉了吗?也许不完全信,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借着一个玩笑话,传达了他对赵韵灵的态度——我不揭穿你,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而是你对我还有用。下一次机会,不要让我失望。
“你打算怎么应对他接下来的催促?”郑耀先问。
“我已经让佣人把饰盒洗干净,重新放回保险柜里。如果他下次再问,我就说松本最近出差不在上海,等他回来我就立刻安排饭局。松本每周五确实都去虹口的日本人俱乐部,这倒不是撒谎。但我不会把饰盒给他——因为我手里已经没有那份文件了,我也不需要再给他。”赵韵灵把咖啡杯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郑耀先,“郑组长,那份文件你看了吗?”
“看了。”
“上面有一份名单。七个人,其中有一个人的化名,和我一个旧识的化名一模一样。化名是个代号而已,但这世上不会有两个陌生人恰好用同一个很罕见的化名,又在同一条走私通道上行走。如果我那个旧识就是名单上的那个人,那他已经不是什么‘旧识’了。他现在还活着,还在上海和苏北之间来回跑。如果他落到李士群手里,按李士群的手段,他吐出来的情报绝对不止一条走私通道。所以我想问你——那个名单里到底有没有我认识的那个人?”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最终他说了两个字“有的。”
赵韵灵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坐回椅子里,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然后她低下头,用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很多年前就认识他了。他以前不是干这一行的。他是个教书先生,教国文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背,但焦点越过了手背,越过了脚下的旧报纸和烧焦的纸屑,像是在注视着远在某个不复存在的地方。
郑耀先没有安慰她。他知道这个女人不需要安慰。她能在上海滩各种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地生存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柔弱和多愁善感,而是一种将自己的情感收纳进保险柜的能力。他把那份名单上的化名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那份名单的复印件已经通过交通线完整送往苏北。此刻,延安那边的相关部门应该已经开始按照化名逐一比对,确认地下交通线上是否有已经被76号掌握的暗桩。而赵韵灵口中的那个教书先生,如果他还在这条线上奔波,组织应该很快就会通过交通站通知他转移。这些事不需要郑耀先再做什么。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给她递送情报,也不是为了安抚她,只是因为他觉得应该来当面说一声谢谢——虽然这两个字在情报这一行里是最不值钱的。但它能让她知道,有人看见了她做这些事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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