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太普通了。日本人的名字里,‘田中’和‘义雄’都是最常见的姓和名,就像中国人的‘张建国’一样。但正因为太普通了,反而像假的。搞情报的人给自己编假名,一般会刻意避开太普通的名字,怕被别人随口叫错。但高明的人会用最普通的名字,因为普通到极致的名字反而不容易引起怀疑。这个人要么是个蠢货,要么是个高手。”
“还有一点。”郑耀先把日志翻到后一页,“法租界巡捕房对日本侨民的夜间盘查,正常情况下会在日志里注明居留民团证件的编号。这一页上,巡捕只写了‘证件查验无误’,没有编号。巡捕的盘查规程里明确规定,盘查外国人必须记录证件编号。这个巡捕要么当时疏忽了,要么他根本没看证件——他直接把一个可疑的日本人放走了。”
宋孝安的眉头皱了起来“六哥的意思是,这个巡捕被收买了?”
“不确定。但可以查。”郑耀先看了看日志上的值班巡捕签名——是一个法文名字,“antoinegirard”。“安托万·吉拉尔,这个人在法租界巡捕房干了多少年?”
宋孝安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在巡捕房打听过,吉拉尔是个老巡捕,在法租界干了十五年,平时没什么劣迹,也不好赌不好嫖,唯一的毛病是贪杯。他有个相好的在法大马路一家酒吧当女招待,每个月在这女人身上花不少钱。他的薪水养不起这个女人,但他似乎从来不为钱愁。”
“多出来的钱从哪里来?”郑耀先问。
“没人知道。他对外说是他叔叔在里昂给他留了一笔遗产,但巡捕房里有人查过他叔叔的死讯——里昂那边根本没有讣告。”宋孝安合上笔记本,“这个吉拉尔,有问题。”
郑耀先把吉拉尔的名字记在了脑子里。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法租界的路灯亮起了第一盏。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青石路面上,把路面上那些被车轮碾出来的凹槽照得一道明一道暗。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我去站里,孝安你继续跟巡捕房这条线,找机会接触一下吉拉尔。记住,不是盘问他,是观察他。知道有人盯着他之后,他的反应会告诉我们更多东西。”郑耀先站起身,拿起外套,“简之,你晚上去一趟档案科,把徐秋影请出来吃顿饭。不要说是我请的,就说是你想请她帮忙查一份老档案。”
赵简之愣了一下“请徐秋影吃饭?六哥,我跟那女人没什么交情啊,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冷冰冰的,除了档案什么都不关心。”
“正因为她冷冰冰的,你去请她才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郑耀先扣上外套的扣子,“你对她没交情,她对你也一样——这个组合在旁人眼里没有利害关系,就是一次普通的同事来往。换了我或者孝安去请她,别人会猜测我们在查什么。你不一样,你是行动组的人,档案科的人平时最不愿意打交道的就是行动组。你开口请她,她心里也会犯嘀咕——赵简之这是要干嘛?她一旦开始猜你的动机,就不会把这事跟我的事联系起来。”
赵简之挠了挠头,他听懂了郑耀先的意思,虽然他确实不太擅长这种拐弯抹角的活儿。“行,我去。见了面我跟她说什么?”
“就说你手头有一个旧案子需要查三年的行动记录,请她帮忙调档。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行动组翻旧案子是常有的事。你挑一个确有其事的案子,把案卷编号记熟,去了以后不要说任何多余的话,就事论事。但吃饭的时候注意观察她——看她对你提出调档要求的反应,看她对站里最近生的事知道多少,看她对你的态度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赵简之想了想,“六哥,你说的异常是指什么?”
“任何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郑耀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反应度、眼神飘忽、话题引导、追问动机”。他把纸递给赵简之,“这四个点你记住了。反应度——你提出调档的时候她回答得是快是慢,快了说明她早有准备,慢了说明她在权衡;眼神飘忽——档案科科长对一个普通调档要求不会紧张,如果她的眼神开始回避你的目光,说明这个要求触动了她某根神经;话题引导——如果她在席间主动把话题引向站里的人事变动或者最近的内部风声,说明她想从你这里套话;追问动机——如果她反复追问你为什么需要这批档案,出了正常的工作确认范畴,说明她对你的动机产生了怀疑。”
赵简之把纸条小心地收好,脸上的表情既是佩服又有点怵“六哥,跟你们这种人吃饭,每一句话都是坑啊。”
“所以你要少说话。你平时话就不多,继续保持这个风格就对了。徐秋影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话越少越安全。”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约在法大马路那家西餐厅。那家餐厅人少,环境安静,适合观察。账单记在站里的经费上,这种工作餐不用自己掏钱。”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独自在商行二楼坐了一会儿。他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像拼图一样拼起来戴灰色鸭舌帽在巷子里等他的陌生人,左眉骨有疤在巷口转悠的人,巡捕房日志里那个证件编号缺失的“田中义雄”,还有被怀疑收了黑钱的巡捕吉拉尔。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看起来像是互不关联的孤立事件。但郑耀先的直觉告诉他,它们之间有一条线。
这条线的一头攥在某个看不见的人手里,另一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他身边收。
他需要找到这条线的中间部分。而徐秋影,这个掌握着军统上海站所有人档案的女人,可能是揭开这条线中段的关键。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徐秋影本人就是那条线的一部分。
郑耀先没有排除这个可能性。在他眼里,任何没有被完全证实的人,都存在着两种以上的可能身份。这是他活到现在的秘诀,也是他活得如此疲惫的根源。信任是一种奢侈品,而他付不起这个代价。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郑耀先锁好商行的前后门,检查了所有窗户的插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皮质小药箱,打开后里面不是药品,而是一套简易的化学试剂和几张测试纸。他用棉签蘸了一点药水涂在办公室的门把手上,又用另一种药水涂在文件柜的拉手上。这两种药水混合后会变成淡淡的蓝色,如果有人碰过门把手或者文件柜,他回来之后用测试纸一擦就能现。
这不是防贼的,是防自己人的。
做完这一切,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法租界夜色渐浓,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彩色光斑。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百乐门舞厅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吹着一他叫不上名字的曲子,调子懒洋洋的,像是一个喝醉了的人在午夜里自言自语。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准时出现在军统上海站的办公地点。上海站的公开掩护身份是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办公地点设在公共租界九江路一栋不起眼的四层楼房里,门口挂的牌子是“华盛贸易行”。楼下是做正经生意的,茶叶、丝绸、瓷器,样样都有,账本经得起查,税单一分不少。楼上三层才是军统的办公区,从人事、档案到通讯、情报,各个科室都挤在这三层楼里,墙壁里夹着钢板,窗户上糊着防窃听的蜡纸。
郑耀先每次来这里,都会先在楼下贸易行的门市部里站一会儿,跟几个老伙计打个招呼,问问最近的生意,翻翻柜台上摆的样品。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上楼——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规矩永远不要在第一时间直奔目的地,永远要让自己的行为模式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来上班的人。
他在楼梯上遇到了徐百川。
徐百川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看到郑耀先,脸上立刻浮起笑容,快步走下两级台阶,用力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老六!你小子最近都在忙什么?我听说你在特高课那边搞了个安全审核,把李士群折腾得够呛?”
“四哥。”郑耀先也笑了笑,“安全审核的事差不多了,报告已经交上去了。今天过来是处理一些积压的站务。”
“站务?”徐百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了解郑耀先——老六说“处理站务”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什么事要生。但他没有追问,因为楼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行,中午一起吃饭,我让楼下老赵叫几个菜上来。”
“好。”郑耀先点了点头,继续往楼上走。
张士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和徐百川的站长室隔了一个走廊。郑耀先走到张士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徐秋影。
“张副站长,上个月的物资领用账对不上。行动队领了三百子弹,但行动记录上只用了不到两百。剩下的一百出入库没有登记,我去问赵简之,赵简之说子弹都交上去了,但仓库的入库单上没有人签字。”
张士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这种小事不用来找我。子弹的事可能是交接环节出了疏漏,让赵简之补签一下就行了。”
“张副站长,不是签字的问题。”徐秋影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三百子弹有一百下落不明,出入库记录有窟窿,仓库管理员说那批子弹根本没入库。这不是走个流程能解决的事——要么是子弹被人私吞了,要么是这些子弹根本没有被交回来,行动记录上写的‘已归还’是假的。”
郑耀先在门外听完这段话,伸出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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