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随梦文学>风筝奇案 > 第68章 怀表(第3页)

第68章 怀表(第3页)

河村中佐,郑耀先听说过这个名字——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情报课副课长,分管对华谍报工作。此人以前在满洲国的关东军情报系统里干过,和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关系很深。南京派他来上海专程处理军统新任副站长的事,侧面印证了山本今早说的——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对“怀表”这个代号极为重视,重视到要派一个副课长专门来协调此事。

新雅饭店的饭局设在三楼一间可以俯瞰整个南京路的包间里。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把黄浦江方向的天际线染成由橙到紫的渐变色。沿街的霓虹灯还没有全亮,只有先施公司楼顶那块巨大的月份牌广告灯先亮了起来,红红蓝蓝的光映在对面汇中饭店的玻璃窗上。南京路上的人流比白天更密了——下班回家的职员,挽着胳膊的恋人,扛着扁担的小贩,穿绸缎长衫的生意人,在黑西装和旗袍的间隙里穿梭成一锅沸腾的粥。电车叮叮当当地从人群中劈出一条缝来,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些人的半边身子悬在门外,抓着把手随车摇摆。

郑耀先选了包间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见整桌人,又不太容易成为视线的焦点。山本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河村中佐——一个五十出头的矮个子军官,脸盘圆而扁,眼睛小而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拉得很开,但笑意从不到眼底。河村带来的两个情报参谋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穿着便装,夹着牛皮公文包,表情恭敬而机械。还有几个是特高课方面的人——行动队队长佐佐木坐在山本右手边,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前的酒杯没有动过。他旁边是情报评估课课长小野寺三郎,然后是密电分析科科长大岛健二。

“河村君,我给你介绍一下。”山本端起酒杯朝郑耀先的方向抬了抬,“这位是郑耀先君,特高课新任情报评估组组长。目前正在主持一项覆盖特高课和76号的安全甄别工作,同时也在配合华中派遣军司令部调查军统新任副站长之事。”

河村中佐的目光落在郑耀先身上,打量了两三秒钟。那种目光不是一个情报军官打量同行的目光,而更像是一个老牌帝国官僚在审视一件新到手的工具。“郑先生是中国人?”河村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这说明他确实在满洲国待过很长时间。

“是。”郑耀先微微欠身,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祖籍四川成都。”

“满洲国的时候,我也用过几个中国人做情报工作。”河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液在杯沿上留下一条透明的湿痕。“用得好的,比日本人还可靠。用得不好的,就是双面人。郑先生,山本课长对你评价很高,希望你不要辜负他。”

这句话在酒桌上引起了几秒钟的凝滞。小野寺三郎垂下了眼睛,大岛健二端酒杯的动作停在半空,连佐佐木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河村的话表面上是在夸人,实际上是在施压——当着山本的面给郑耀先贴上了一张“双面人”的标签,虽然词面上加了个“不要”的祈使语,但怀疑的语气已经在这桌上散开了一圈不浅不深的涟漪。

郑耀先端着酒杯站起来,朝河村微微躬了躬身。“河村中佐的忠告我会记住。情报评估组刚刚成立,往后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向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情报课请教。今天的饭局,能聆听河村中佐的教诲,是我的荣幸。”他仰头把杯中酒一口喝完,神色如常地坐下了。

山本及时接过话头,把话题引到了军统新任副站长的事情上。“河村君,今天凌晨河边正三将军的副官打电话来,说希望特高课尽快查清‘怀表’的真实身份。你们情报课手上有多少关于这个代号的资料?”

河村中佐从两个参谋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在桌面上摊开。“‘怀表’这个代号第一次出现在军统的档案体系中,可以追溯到民国二十七年。当时军统局本部建立了一套绝密代号登记册,专门用于标识那些身份不能公开、不能出现在常规编制表中的特殊人员。这本登记册的副本我们在民国二十九年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拿到了一部分——当时军统汉口站被我们端掉,缴获的档案里夹着半本烧残的登记册,其中有一页写到了几个代号,包括‘怀表’。但那一页被烧掉了大半,只能看到编号和代号名称,对应真实姓名和职务的部分完全烧毁了。”

郑耀先端着酒杯的手稳定如常,但他的记忆正在飞回溯。民国二十九年,军统汉口站被端掉,当时汉口站的站长是戴笠的表弟戴云林,戴云林在破获前吞枪自尽,档案室的保管员烧掉了大部分档案,但有少部分被鬼子抢了出来。这件事军统局本部后来做过详细复盘,认定被缴获的档案中不包括绝密代号登记册——可是如果河村说的是真的,那这份复盘结论就是错的。

“还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山本追问。

“有,虽然很少。那半页纸上,关于‘怀表’只保留了三行。第一行是代号,第二行是激活日期——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十七日,第三行是一个备注,备注的内容只残存了三个字‘成都’。其余全部烧毁。”

成都。

郑耀先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小指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微电流般的震颤沿着手上的神经传到腕关节,然后在血管里消解于无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河村摊开的那份文件上。他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的凉意正好压住了胸口往上翻的那股燥气。民国二十七年六月,正是他离开成都到重庆报到前的那段时间。徐秋影那年二十二岁,刚到军统成都办事处当一名不起眼的档案管理员。如果“怀表”这个代号是在那个时候被激活的,那么徐秋影很可能在加入军统的第一天,就被列入了绝密代号登记册,成为戴笠预埋在基层的一个“特殊人员”。

而这件事,徐秋影本人不一定知道。军统的绝密代号是由戴笠亲自掌控的,被赋予代号的人往往并不知道自己的代号是什么。代号只是一个档案中的标记,只有在被激活启用时,才会通知本人并赋予相应职权。也就是说,徐秋影可能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在档案袋里早就有一个名字,叫“怀表”。

“河村中佐,民国二十七年军统成都办事处的人员名单,你们情报课有没有掌握?”郑耀先开口问。声音平稳,态度端正,完全是一个专业情报官在追查线索时应有的表现。

“成都办事处的完整名单没有。但有一份不完全的通讯录,是民国二十八年从军统成都办事处一个被我们抓获的交通员身上搜出来的。上面记录了一些电话号码和人员姓名。其中有一个名字是‘徐秋影’,标注的身份是‘档案管理员’。”河村朝旁边的参谋摆了摆手,参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黄的纸片递过来。“不过这个徐秋影的名字和‘怀表’之间有没有关系,我们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成都办事处当时的档案管理员不止她一个,而且‘怀表’被激活的日期和这份通讯录的记录日期相差了大半年。”

郑耀先接过那张黄的纸片看了一遍。上面果然写着“徐秋影”三个字,后面括号里标注了“档管”和一个电话号码——那个号码是成都的号段,现在已经早就停用了。纸片的其他部分还写了七八个名字和联系方式,其中几个名字他认得的,确实是当年成都办事处的工作人员。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郑耀先用的是纯职业的口吻,听不出任何多余的关切。

“目前不清楚。我们的情报显示,军统成都办事处民国二十九年年底被撤销后,人员分别调往重庆、昆明和上海。徐秋影的具体去向还没有追踪到。”河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郑耀先。“郑先生对军统上海站的人事情况应该比我们更了解。如果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线索,请不要保留。”

“如果徐秋影确实在上海,我会全力追查。”郑耀先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

饭局在一个小时之后散了。窗外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已经全亮了,密密麻麻的光点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着各色光芒的河流。郑耀先走出新雅饭店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季将至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山本和河村中佐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朝虹口方向驶去。佐佐木和小野寺三郎随后也离开了,只剩下大岛健二站在旁边,一脸酒气。

“郑先生,走回去还是叫车?”大岛问。

“走走吧。今晚的酒有点上头。”郑耀先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进西装裤袋,沿着南京路朝西慢慢走。大岛陪在旁边走了半条街,在静安寺路口拐了弯回自己住处去了。

郑耀先一个人继续走。南京路上的人潮在九点之后开始慢慢退散,商店的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拉下来,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走过大光明茶楼时,二楼的灯已经熄了,只剩楼下一个卖馄饨的摊子还亮着一盏煤油灯,锅里冒着白气。他没有停留,穿过去走上迈尔西爱路。

天井里的枇杷树还在那里。月光把它的影子切成好几块,铺在青石板上。郑耀先推开门走进屋内,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让眼睛慢慢适应屋里的暗度,然后走到衣柜前,移开衬衫,拿出那台拆成零件的报机。

今天晚上要给苏北的不只是一条情报。他需要在同一个加密频道里,把两件事先后出去。

第一件关东军收缩的情报,经过再次交叉验证——今晚河村中佐的出现和山本昨晚的谈话内容相互印证,基本可以确认东京大本营已经在推动限制关东军指挥权限的方案,华中派遣军将接管苏北防区。这件情报的措辞要比昨天给陆汉卿的长电更详细,因为它将直接影响华北八路军秋季“铁壁”反扫荡的整体部署。

第二件军统局本部可能已被日军渗透。特高课的监听系统已经在过去八个月里截获了至少二十五份被破译的军统重庆往上海加密电报,其中有些电报的频率和时间是被人预先泄露给特高课的。这意味着重庆局本部的核心通讯部门可能存在一个或多个日军内线。这件事必须尽快传回延安,再由延安通过秘密渠道向重庆军政高层出预警——这种预警不能明说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只能包装成“从其他渠道获悉”的模糊形式,但预警的内容必须是具体的建议更换全部通讯密码本,重新审查核心机要人员,对最近半年来所有外加密电报的安全等级进行重新评估。

报机的零件在他手里一件一件地组合起来,齿轮咬合,线路对接,藏在窗框里的天线无声地滑入接口。全部装好之后,他戴上耳机,手指按在报键上,指尖感受着那颗圆形键钮传来的微微凉意。

第一份电报的内容较长,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全部完。每一个密码组的敲击都准确而有节奏,点和划之间的时间间距控制得像节拍器一样精确。完第一份,他休息了两分钟,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开始起草第二份电报的腹稿。

第二份电报的措辞必须更谨慎。因为这份电报的内容如果被日军截获,他们会立刻现有人在提醒重庆方面特高课已经截获了军统的加密通讯。这个问题很棘手——日军截获军统电报这件事本身就是高度保密的,知道的人极其有限。如果重庆突然开始全面更换密码并审查核心机要人员,而日军把这个动作和之前的信息泄露联系起来,很可能会反过来追查——是谁把日军截获军统电报的消息传了出去?而能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在日军内部也是少数——特高课的高层、密电分析科的技术军官、以及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情报课的部分人员。郑耀先必须给这条情报加一个足以自保的防火墙,也就是把“日军截获军统加密电报”的信息源改头换面,让它不再指向特高课内部。

他的解决方案是嫁接——把这条情报嫁接到另一个已知的事件上。军统汉口站民国二十九年被端掉时,档案室被缴获的材料中包括了部分密码本和通讯记录,这是军统局本部已经知道的事实。他可以在电文中这样表述“据可靠迹象,军统汉口站失事时,密码及通讯规程部分外泄,日方据此已可部分破译渝沪间加密通讯,建议彻底更新密码体系并对涉密岗位做一次全面安全评估。”这样就把日军截获密码的来源从“特高课在重庆有内线”转移到了“汉口站失事外泄的历史遗留问题”,既达到了提醒重庆更换密码的实质目的,又避免了这个提醒可能引的反向追查。

敲下报键的时候,窗外枇杷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影在树下闪身而过。郑耀先的手指没有停顿,继续把最后两组密码完。然后他以最快的度收起设备,拆散归位,天线塞回窗框凹槽。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隐在窗帘后面向外看。天井里只有月光和树影,墙头上伏着一只黑猫,尾巴慢慢地左右摆动。没有异常。

他回到藤椅上坐下来,开始把今晚河村中佐提供的信息与之前掌握的情报进行对接。河村说“怀表”的代号登记册上有“成都”二字,而徐秋影恰好是从成都办事处出来的。河村手下的情报参谋从缴获的通讯录里找到了徐秋影的名字。这两条线索如果被特高课追下去,迟早会追到徐秋影头上。因为军统成都办事处撤销之后,人员的去向是可查的——从成都到重庆、昆明或者上海,每个调动轨迹都有档案可循。特高课在军统局本部的内线如果能拿到高层人事变动的情报,那么拿到基层人员调动记录也不是不可能。一旦特高课把“成都—徐秋影—上海”这条线串起来,再对照上新任副站长代号里的“怀表”与成都的关系,徐秋影的身份暴露就会进入倒计时。

他必须比她更早现自己的踪迹。而这件棘手的事偏偏生在安全甄别期间,身份一旦暴露,她自身连带整个上海站的档案体系都将面临灭顶之灾。唯一的应对办法加快安全甄别节奏,三天内必须完成第一阶段档案核查并提交中期报告。然后迅把甄别范围引导到76号内部情报安全隐患上,让山本看到这一次甄别的成果不是在特高课,而是在76号。一旦山本觉得有足够资本打击76号李士群的人,特高课的视线就会在短期内转移。

郑耀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桌上陆汉卿留下的安神丸。瓶底还剩三粒,互相碰撞时出清脆的声响。他把药瓶装进口袋里,并没有吃,只是让那个冰凉的瓷瓶贴着腿上的皮肤,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棱角很清晰。夜晚还很长,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喜欢风筝传奇请大家收藏。风筝传奇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