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岛吸了口烟,想了一会儿。“原始数据是关东军情报课的人用加密电报过来的,接收人是情报评估课的小野寺三郎。小野寺收到后,按照流程把电报原文解密,然后交给我做二次分析。我看着觉得数据有些问题,因为阜宁城南渡口区域的电波信号有几个频率和我们自己截获的不一致。我把我的分析意见如实写进了评估报告里——就是那句‘异常电讯活动,疑似新四军主力集结’。然后我把报告交给小野寺,由他给关东军情报课,同时也抄送了一份给山本课长。”
“田边诚一收到这份报告了吗?”郑耀先问。
“按规定是应该收到的。因为关东军情报课的电台直接接到了我们这边的频率,所有评估报告都是加密后同步送的。但我后来听说,田边少将在出前看到了报告,却认为那份报告是特高课在故意夸大敌情,想拖延关东军的行动节奏。”
“为什么他会这么认为?”
大岛露出一个苦笑。“因为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关东军和特高课之间在行动节奏上一直不一致。田边少将是个急性子,喜欢快节奏突袭。山本课长更注重情报的深度整合,主张先搞清楚情况再下手。两种风格碰撞久了,自然会产生不信任。关东军情报课的人——特别是田边少将——总觉得特高课是在用情报手段限制关东军的作战自由。这份评估报告在他们看来,不过又是特高课放出来的一个刹车信号。”
郑耀先把烟蒂在烟灰缸里轻轻捻灭。“大岛科长,你刚才提到的这些情况,如果让矢野调查官知道了,你觉得他会做何感想?”
大岛愣了一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波动,像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他马上明白了郑耀先的意思——这些情况对关东军不利,却对特高课有利。如果把这些因果链条清晰地呈现在调查材料中,矢野的调查就会寸步难行,因为每一步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田边诚一自己拒绝了正确的警告。
“郑先生,我不知道您想怎么做。但我只是技术分析人员,我只对数据的真实性负责。”大岛的声音有些紧。
“所以你只需要继续对数据的真实性负责就行了。其他的,由情报评估组来整合。”郑耀先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摞阜宁情报档案。“这些档案我先带回去,三天内会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他从密电分析科出来时,正碰上赵简之安排进密电分析科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姓马,人叫小马,一个姓钱,人叫小钱。两人在走廊上见到郑耀先,连忙站定喊了声六哥。郑耀先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去忙,没有多说话。
情报评估组设在二楼东侧的一间空出来的办公室里,门上新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着“情报评估组”。房间不大,摆着四张办公桌和一个铁皮档案柜,窗户正对着操场的角落,能看到那几株桂花树。
郑耀先进到办公室,把阜宁情报档案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即开始翻阅。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把今天上午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矢野正信的出现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关东军在南线吃了败仗,需要找到一条减缓舆论压力的出路。矢野正信被派来调查,说明关东军内部已经有人在着手准备推卸责任。山本的反制很及时,用交接单和安全甄别这两步棋把矢野的矛头引开了。但引开不等于拔掉。矢野正信如果查不到特高课的问题,就会转而查其他地方——比如76号,比如汪精卫政权在上海的情报配合,再比如关东军自己情报课内部的人员。
提到关东军情报课内部,矢野浩二的名字又浮了上来。
南京会议期间矢野浩二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接触,那张出现在文件堆里的便条,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诗——如果把这些线索和矢野正信来上海调查的事联系起来,就能拼凑出一个大致轮廓关东军情报课内部,有一批人对田边诚一的独断专行不满已久。这些人不敢公开挑战田边的权威,却希望借特高课的手来削弱他。矢野浩二在南京那个时间节点上主动接触郑耀先,可能是在释放一个信号,表明他本人或他背后的人愿意在适当时候与特高课合作。
这种同盟如果成立,对郑耀先极为有利。但同样要小心——关东军里没有省油的灯。那些人能出卖田边诚一,就能出卖他郑耀先。这种合作必须保持在“彼此需要”的层面上,不能深入,更不能暴露自己在利用对方这件事上真正想要得到什么。
眼下的优先级排序必须很清晰先完成安全甄别方案,用这场甄别清除掉一些威胁点,同时保护好中共在上海的地下交通线和情报渠道。再借着甄别的掩护,逐步搭建起情报评估组的工作网络,把有限度的关东军情报课内部信息渠道建立起来。然后等待军统上海站的人事震荡自然生,见机行事。至于矢野浩二那条线,现在还不能主动去碰——太急了反而引人怀疑。要等他来找自己,而不是自己去找他。
郑耀先睁开眼,把阜宁情报档案的第一本打开,开始逐页翻阅。档案里记录着过去半年里所有与苏北战局相关的电报往来,按照时间顺序装订成大册,每份电报都有编码、接收时间、送单位、密级和内容摘要。大岛健二的工作做得很细致,他在每份电报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频率特征和信号强度,最后汇集到一份报告中,就是送给田边诚一的那份评估报告。
一页一页翻下去,大约翻到三月中旬的档案时,郑耀先的手停了下来。
那页上贴着的是关东军情报课来的一封关于津浦线北段新四军活动情况的长电,报日期是三月十二日,接收人是小野寺三郎。电报内容很常规,无非是新四军在津浦线北段的活动频率增加,建议华中派遣军配合进行侦察。但郑耀先注意到的不是电报内容,而是电报底下那一行小野寺三郎用铅笔写的批注
“此件同时抄送76号情报处处长黄烈,供其做上海北线情报参考。3月13日。”
黄烈。
郑耀先盯着这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黄烈在三月十三日就收到过关东军关于新四军在津浦线北段活动的情报。而津浦线北段,正是“白鸟”小队从阜宁撤退时计划使用的撤退路线。黄烈是李士群的人,李士群对山本和关东军之间关系一直密切地观察着。这份情报通过小野寺三郎之手抄送给76号,黄烈有没有可能把它泄了出去?
不对——泄密的方向反了。如果黄烈真的和重庆或延安有联系,他泄露出这份情报,应该会导致新四军对“白鸟”小队的伏击更精准,而不是让田边诚一失败在阜宁城南渡口。阜宁战役的关键点不在撤退路线,而在伏击圈。新四军的主力是在城南渡口附近设伏的,不是在津浦线北段给“白鸟”掐的尾巴。所以黄烈收到这份情报,对阜宁之战的结果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但这件事仍然值得深挖。因为黄烈收到这份情报的前提是小野寺三郎主动抄送给他——为什么小野寺要把关东军的情报抄送给76号?按照常规,特高课和76号之间虽然协同,但具体的关东军情报是只对特高课内部流通的,除非山本特别授权。小野寺三郎这样做,是在例行公事,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郑耀先用手指在黄烈的名字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指甲痕。黄烈虽然被调去了南京,但他在76号上海本部留下的那些关系网都还在。安全甄别的范围,应该把76号过去的文件流转记录也包含进来,这样才能顺藤摸瓜,看看在小野寺三郎和黄烈之间,还有没有其他人介入。
他合上档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山本办公室的内线。石田接的电话。
“石田少尉,请替我转告课长,安全甄别的范围需要做一个调整——请求将76号情报处过去半年的文件流转记录纳入甄别范围。理由是关东军提供的原始情报有多份被抄送给了76号,需要排除在76号储存和流转过程中的泄密可能。”
石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课长正在和派遣军司令部的人开会,等会议结束后会转告。郑耀先道了谢,挂断电话。
时钟指到上午十一点。窗外操场上的新兵已经收操,桂花树下空荡荡的,只剩几片落叶在风里打转。郑耀先翻开第二本档案,开始继续逐页检查。
他的目光很均匀地从每一行字上扫过,像一个耐心的淘金者,不放过任何一粒可疑的沙石。在这间安静得能听到挂钟走时声的办公室里,他慢慢进入了那种熟悉的状态——心跳放缓,思维加,所有的外部声音都退到远处,只剩下眼前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人名和电报,像一张巨大的网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他要做的,是从这张网的经纬交织处,找到那些不该存在的线头,或者故意让它继续存在下去的暗结。
这个上午剩下的时间里,他找出了七个值得追踪的疑点,用铅笔一一做了标记。阜宁情报的传递链条上,至少有五个节点存在不同程度的不规范操作。这些不规范操作有些是无心之失,有些则更像是有意为之。其中最让他留意的是小野寺三郎在六月份的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给关东军情报课的评估草稿,草稿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个被擦掉但还能辨认出来的电话号码。
那个号码是上海本地的,前缀是法租界的电话局。而法租界的电话网络,有相当一部分线路在76号的监控之下。
郑耀先把那个号码记在心里,合上了第三本档案。
中午十二点整,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赵简之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六哥,吃饭了。商行那边刚送来的,红烧划水,还热着呢。”
郑耀先站起来,这才感觉到腰背有些僵。他走过去打开门,赵简之端着一个搪瓷饭盒站在门口,额上还挂着几颗汗珠。“大热天的你跑来虹口干什么。”郑耀先接过饭盒,示意赵简之进来坐。
“出事了。76号那边早上抓了一个人。”赵简之压低声音,一边关门一边说。“苏州河新渡口,天不亮动的。吴世宝亲自带队,四条快艇,两头堵。被抓的是咱们埋在新渡口码头上的眼线,姓薛,人都叫他薛皮匠,在码头上补鞋补了三年多。他的上线是一大早去码头接头,现他的摊子砸了个稀烂,旁边卖豆花的老头说天没亮就被铐走了。”
郑耀先端着饭盒的手停顿了一下。薛皮匠是军统在苏州河新渡口安排的一个低级别眼线,不是核心人员,但他认得几个行动组成员的相貌特征,包括赵简之。好在薛皮匠并不知道行动组的安全屋位置,也没有直接参与过任何实质性行动,他只是一个负责观察渡口人员往来的“眼睛”。
“吴世宝怎么摸到他那儿的?”郑耀先把饭盒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
赵简之摇了摇头。“还不清楚。薛皮匠一直做得很稳,三年多从来没出过岔子。他在渡口旁边摆个补鞋摊,一早一晚都在,周围船工脚夫都认识他,绝不可能被人当成可疑分子举报。我怀疑是76号从别的地方拿到了线索,顺着藤摸过来的。”
“黄烈的人,还是李士群的人?”
“都不是。吴世宝的行动队是李士群直接控制的,但这次盯上薛皮匠的似乎是特高课那边的人。码头上有船工看到行动之前,有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矮个子在薛皮匠摊子不远处站了好一会儿,和佐佐木手下的一个便衣交头接耳了几句。那人不像76号的风格,倒像是特高课情报课的人。”
郑耀先的眉头拧了起来。特高课情报课的人如果盯上了苏州河新渡口,那不是对着薛皮匠去的,而是对着整个新渡口的人员往来情况去的。苏州河新渡口是上海北部通往闸北和苏北方向的重要通道,很多从苏北来的物资和人员都从那里中转。特高课如果要强化对苏北交通线的封锁,必然会加强对渡口的监视。薛皮匠只是这条线上的第一个节点,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被拔出来。
关键是要弄清楚特高课手里究竟掌握了多少新渡口方面的情报。如果只是常规监视,那问题不大,薛皮匠在审讯中最多暴露一些码头上的基本信息,不足以构成对军统上海站的实质性威胁。但如果是特高课已经截获了某些电讯信号,或者从别的渠道得到了新渡口交通网的部分名单,那性质就严重了。
“薛皮匠被关在哪儿?”
“极司菲尔路76号,吴世宝的那间审讯室里。”赵简之咬着牙说。“佐佐木的人也去了。六哥,吴世宝这小子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这回得了人证,肯定往死里打。薛皮匠虽然是个硬骨头,但76号的刑讯谁也不敢保证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