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茶杯在茶托里轻轻磕出一声脆响。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满地的碎瓷片和倾倒的桌椅,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当天晚上,郑耀先在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枯坐了整整四个小时。煤油灯拧到最小,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桌面上一方小小的天地。桌面上摆着老陆留给他的最后一批安神丸,青花瓷瓶在昏暗中泛着幽光。以及那个他早已准备好的微型炸弹——比一枚银元大不了多少,外壳是黄铜的,已经被人手摩挲得微微亮。磁性的底座此时冰凉地贴在他的掌心。他将炸弹翻过来,底座下面刻着一行极细的数字和字母——制造它的瑞士军工厂的编号。山本认识这个编号。去年有一批瑞士精密仪器通过军统的渠道流入黑市,山本曾派人去追查过,没有查到最后那批货的去向。这枚炸弹,就是那批货里的最后一个。郑耀先把它带到山本的办公室,山本一定会认出这个编号。一旦他认出这个编号,他就会相信郑耀先替他查“剪刀”是卖了死力气。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去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见了黄烈。黄烈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烟味从门缝里往外涌。郑耀先推开门,黄烈坐在椅子上,一双脚翘在办公桌上,正在用一根火柴棒剔牙。剔完牙把火柴棒往烟灰缸里一弹。他看着郑耀先走进来,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只是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酸溜溜地开了口。
“哟,郑组长。山本课长跟前的红人,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郑耀先没有坐。他站在黄烈的办公桌前,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黄处长,山本课长跟我要人。赵韵灵。这个人我审比你们审有用——我手里有陆汉卿的线索,陆汉卿是赵韵灵父亲的朋友,这条线你们接不上。”
黄烈盯着郑耀先看了半晌,眼神变了几变,最后慢慢把脚从桌上拿下来。他抓过一张公文笺,拧开钢笔,龙飞凤舞地签了一张提审令,连带一份移交犯人的交接单,一起推到郑耀先面前。
临时关押室在走廊尽头拐角处,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一个守卫。郑耀先出示了黄烈的提审令。守卫看了一眼,往旁边退开一步。铁门推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灯光很暗,只有天花板上一盏孤零零的灯泡,照着四壁光秃秃的水泥墙和墙角一张铺着薄草垫的木板床。赵韵灵坐在木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头散在肩上,墨绿色的旗袍上沾着干涸黑的血渍,膝盖上磕出的伤口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触目的红,脸上没有脂粉,嘴唇干裂起了皮,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跟她在仙乐斯舞池里对宫本笑时的眼波、跟她在料理店里替李政和黄烈当中间人时的从容、跟她在郑耀先面前说“我是不是汉奸,你替我把这份底片交给该交的人”时的坦然,一模一样。
看到郑耀先进来,她从木板床上坐直了身体,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你会来。不是来救我——是来送我。”
郑耀先在她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跳着,出极轻极细的嗒嗒声。他把怀表放在她手心里。“这是我在桑家渡缴获佐佐木的。他在临死前问我,我给谁卖命?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替天皇卖命,还是替军部卖命,还是替自己卖命。你父亲临死前说,赵家的人可以跟所有人周旋,但不能忘了自己姓什么。你做到了。你是赵仲衡的女儿,是赵韵灵,不是棋子,也不是汉奸。”
赵韵灵攥紧那块怀表,慢慢地贴在心口。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下泪来。她用力咽了好几口气,把眼泪全部逼了回去。然后她抬起眼睛,压低声音说出了她被关进76号这十几个小时里最重要的一句话“老陆没有死。那天在十六铺码头,他趁乱把密件吞进了肚子,挟持开枪打死了一个76号的行动队员,在入夜后潜入黄浦江,抱着浮木漂了不知多远。上岸后他在老乡家躲了一宿,第二天被赶来的苏北交通员接走。那天被枪打中的,是前来掩护他的一名码头工人。”
郑耀先听着,眼前浮现出老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老钱瘸着腿往江桥送药材的身影,老钱披着蓑衣站在码头边上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神——郑先生,是我把他们引来的。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压进了胸腔最深处。再睁开眼时,脸上只剩一层冷硬的平静。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微型炸弹,轻轻放在赵韵灵手里。赵韵灵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冰凉的黄铜物件,明白了。
“这个怎么用?”她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平静。
“拉掉保险栓,从拉环脱落开始,你有五秒时间。我只问你一句——你是想进特高课的大牢,等着被宫本亲自审讯,还是留在这里。”
赵韵灵攥紧那枚炸弹,抬起头看着他。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郑先生,这里挺好。”她顿了顿,干涸的嘴唇上裂口被牵动,渗出一丝新的血珠。“替我谢谢陆大夫。告诉他,他当年给我父亲开的最后一个方子,我父亲是笑着喝完的。药很苦,但他笑了。”
郑耀先从地上站起来。他站在她面前,用极轻的动作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然后退后一步,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拉开铁门,对门口的守卫说她要单独静一静,不要打扰。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过76号一楼长长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刚刚走出76号的大铁门——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不大,被厚重的混凝土墙壁和长长的走廊一层一层地滤过,传到街上时已经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像一块巨石沉进了深潭,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无声扩散的涟漪。随后,临时关押室的窗口猛地倒灌出火光与浓烟,玻璃碎片从二楼簌簌坠落,砸在街面上摔得粉碎。
郑耀先没有回头。他沿着极司菲尔路一直走,走过两个路口,在一个没人的巷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他划了一根火柴,手指在抖,火柴断了。他又划了一根,火苗跳起来,凑近香烟,点燃了。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被巷口的风一吹便散尽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夹烟的手指——这一次,它们终于不再抖了。
他回到商行,走过前台时小王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什么都没敢说。他上楼推开徐百川的门。徐百川正站在窗前喝茶,听到门响转过身,看到他满身硝烟和血腥气的样子,茶杯停在半空中。“老六,出什么事了?”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把76号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徐百川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郑耀先,一杯自己端在手里。他看着窗外上海滩灰蒙蒙的天空,像在自言自语。
“赵仲衡是我的故交。光绪二十九年举人,同盟会元老,淞沪会战时被鬼子炸死在闸北的学堂里。晚清的时候他在日本留学,跟孙先生走得很近。民国初年回国,没有跟任何人去南京做官,回到上海办了一所小学,教了一辈子书。我当年在北平读书,先生每周写一封信给我,信里夹着五块大洋。那是我一星期的饭钱。先生于我,亦师亦父。日本人炸学堂那天,先生明明已经跑出来了,回头看见教室里还有三个吓傻了的孩子,他又冲回去了。他护着那三个孩子往外推,自己没能出来。那年他整六十。我加入军统,不为别的,就为了替先生报仇。他教了一辈子书,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可这世道容不下他。”
他转过身,举起手里的酒杯,朝虚空中遥遥一敬。他的眼眶红了一瞬,便被强行压了回去。这位在上海滩跟鬼子、汉奸、中统、各路人马周旋了半辈子的军统站长,此刻一双虎目里泛着隐隐的血丝,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老六,赵韵灵的父亲,是我的先生。韵灵这个侄女,我今天替她父亲送她一程。”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郑耀先也站起来,将那杯酒默默饮尽。酒液入喉,灼烧出一条滚烫的线。他放下杯子,当天夜里给山本太郎写了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交通站已查清,信使代号“剪刀”,接头人系中统李政旧部谭某安插在上海的眼线。在实施抓捕过程中,76号黄烈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赵韵灵负隅顽抗,拉响随身携带的手雷自尽。接头人在逃,正在追击中。报告的最后一段,他用极平淡的语气写道——“赵韵灵死后,其所持之我方机要文件下落不明。据查,该批文件涉及其弟赵家栋及海军陆战队采购事宜。建议对赵家栋旧账封存处理,以绝后患。”
第二天,山本太郎在报告上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
一桩原本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剪刀”案,就此无声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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