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出商行一步。”郑耀先转身出门。
他先去了一趟徐百川的办公室。徐百川正在接电话,看到他的脸色,匆匆挂断。“谭正则的人把十六铺码头戒严了。说是76号在抓军统的人,实际上他的人也在现场。赵简之从赵韵灵那里拿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包照片和几页手写的证词。”郑耀先在徐百川对面坐下,“赵韵灵把李政卖国案的材料整理了一份副本,托陆汉卿带到苏北去——不是交给共产党,是交给方博文在苏北的报人朋友,留作存证,防止重庆有人替李政翻案。赵简之今天上午背着我去找赵韵灵,说想给陆大夫带点东西路上用。赵韵灵就把那份副本交给了他。赵简之拿到之后,打算下午去码头送行时亲手交给陆汉卿。结果他在我办公室见到了谭正则,一时冲动,说漏了嘴——下午三点,十六铺码头。他知道谭正则在查你,想用这个消息转移谭正则的注意力。”徐百川的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指缝间洇出一小片汗渍。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四哥,赵韵灵那边马上通知她撤离。她那份证词虽然只是副本,但一旦落到谭正则手里,他就能顺藤摸瓜追到赵韵灵。赵韵灵现在孤家寡人,赵家栋死了,宫本护不了她太久。谭正则要拿她立功,谁也拦不住。”
徐百川沉声回应“赵韵灵我安排。你马上去电讯科。”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四哥,赵简之犯的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扛。”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讯科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箱倒柜的声响。两个穿着便装的调查组员正在把电讯档案柜里的文件夹一摞一摞地往外搬。电讯科长老何坐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抖。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愧疚。郑耀先没有责备他。老何的老婆孩子在重庆,毛人凤拿捏着他的命脉,换了谁都扛不住。他只是对那两个调查组员开了口,语气很平常。
“那几摞是上个月的天气报告。上海站每天向重庆报气象,用的是明码——温度、湿度、风向、气压。你们搬去给谭组长看,他应该也看得懂。”
两个组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狐疑地翻了翻最上面几份。郑耀先没等他们翻完,已经转身走出了电讯科。那是他两个月前让老何准备的,每天准时向重庆报,内容全是看似中规中矩的气象数据。那里面真正被加密传送的密码暗语,不是用字数,而是用小数点后几位的温湿度精准对应索引,指向的是一套完全独立的密码本,而那份密码本此刻正锁在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床板下面的暗格里。谭正则的人就算把天气报告翻烂了,也找不到那份密码本。
傍晚,郑耀先一个人去了法租界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天井里的枇杷树在暮色里像一幅剪影。他蹲下身,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取出电台和密码本。借着窗前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他敲出了给苏北根据地的简短电文“陆可能被捕或牺牲。赵简之已停职,确认非蓄意泄密。剪刀请暂停接头,待我主动联系。风筝。”
做完这一切,他将密码本放回暗格,起身锁门,站在天井里。枇杷树的枯枝伸出手去,想要攥住什么,却只攥住了一把苍茫的暮色。老陆现在到底在哪里?是活着,还是已经沉进了黄浦江冰冷的水底?他没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商行三楼审查室的门照常从里面拉开。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把烟盒和打火机放在面前。谭正则摊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语气比昨天更加客气,客气得像一把裹着绸缎的软刀子。
“郑组长,我们今天聊聊陆汉卿。同仁堂的陆大夫,在上海法租界行医多年。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郑耀先弹了弹烟灰。“认识归认识,身体不舒服了就去看病,他给我开过方子。我的抽屉里有安神丸,昨天你也看到了。谭组长,你们在十六铺码头没有截到人,就来问我跟大夫的交情?”
谭正则没有回答,从笔记本下面抽出一张照片,是卸了妆的赵韵灵,穿着素色旗袍在迈尔西爱路的公寓楼下被偷拍的。他的指节在照片上轻轻叩了叩。
“你是不是搞错了重点?”郑耀先的目光在赵韵灵的照片上停了一下,随即抬起来直视谭正则,“我现在是山本太郎的直属情报顾问,我有与日方交涉的外交豁免权——你想在这里把我当共党抓起来,明天山本特高课的人就敢冲到商行门口来要人。到时候,是你去跟他们解释呢,还是毛主任亲自去解释?”
谭正则翻笔记本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他慢慢合上笔记本,将照片收回,没有说话。郑耀先站起来,将烟头在烟灰缸里轻轻碾灭,转身走出了审查室。
走出审查室的门,他迎面碰见了张士。张士正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笑容。他看到郑耀先出来,站直身子,用一种刻意压低了、但刚好能让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音说“郑组长,听说陆大夫出事了。真遗憾。听说他跟你认识很多年了?”
郑耀先停住脚步,站在走廊中间,与张士面对面。“张副站长,你手里那份从电讯科截去的天气报告,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你应该看了。谭正则是中统出身,搞密码出身,连他都看不出门道的事,你拿到手里也是废纸。至于我本人——你有什么冲我来。你敢动我身边其他任何一个人,我就把你在三井洋行跟赵家栋谈条件的记录,连同赵家栋保险柜里那份‘昭和十六年十月’的账本照片,一并寄给法租界工部局巡捕房。工部局对贩卖鸦片的中国商人没有兴趣,但他们对日本海军陆战队通过三井洋行采购军需的渠道很有兴趣——尤其当这些军需采购合同里还夹着给特高课顾问的私人献金的时候。”他说完这番话,没有再看张士一眼,径直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走到楼梯口,他看到宋孝安从另一头大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六哥!码头上有动静。”
宋孝安递过来一张刚冲洗出来的照片,说是他派去监视重庆来人的弟兄传回来的。照片拍得很仓促,角度倾斜,焦距也有些模糊,但画面上的人影还是能辨认的。十六铺码头附近,靠江边一堵满是涂鸦的旧砖墙前,叛徒李政的尸体被一根麻绳吊在废弃的灯柱上,胸前挂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用毛笔写着八个大字——“卖国者,虽远必诛”。字迹不是方博文的,方博文的字更瘦更硬。这笔字浓墨重捺,透着一股报私仇泄私愤的酣畅。
郑耀先一眼就认出来了——赵简之的字。赵简之还是出去了,被停职缴了枪,就用手。他不知是走通了哪条路,竟真独自找到了李政。中统还没来得及捂住的叛徒散落在外的秘密太多了,或许找到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郑耀先放下照片,转身大步朝楼下走去,宋孝安紧跟在身后。两个人穿过南京路,拐进赵简之住的那条弄堂。弄堂口,几个老人在下象棋。赵简之住的那间亭子间门虚掩着,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赵简之坐在墙角的小马扎上,面前地上摆着一把没开刃的匕,匕旁边是一块磨刀石,磨刀石上搁着半瓶老酒。他低着头,浑身上下全是江边码头特有的那股淤泥味和血腥气。
“简之。”
赵简之的身体猛地一抖,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看着郑耀先,嘴唇哆嗦了半晌,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六哥,我杀了李政。对不起。”
郑耀先蹲下身,拿起那半瓶老酒,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酒瓶放在赵简之面前。他仰脖把那一口酒干了,烈酒烧过喉咙,辛辣滚烫。他伸手拍了拍赵简之的肩膀,那只手握惯了刀枪骨节分明,落在赵简之肩头却像当年在北平那个胡同里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时一样沉稳有力。
“弟兄们都在等你回去。”他站起来,朝赵简之伸出一只手。赵简之看着那只手,眼泪顺着鼻梁两侧滚下来。他攥住郑耀先的手,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借力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弄堂,往商行方向回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隙间漏下一道薄薄的、属于冬季的暖阳,照在商行门口那盆被搬出来的君子兰上。叶片被雨水洗得碧绿,宽厚舒展,映着街对面咖啡馆玻璃的倒影。
李政的死讯很快传遍了上海滩。中统的人把尸体从码头上解下来,没有讣告,没有开追悼会,连内部通报都没有。李政在中统的档案被全部封存,名字从花名册上被一笔划掉。陈果夫从重庆了一封简短的电报给中统上海站的留守人员,只有四个字——“咎由自取”。而那张方博文亲笔题写的《卖国者,虽远必诛》的报纸头版,连同李政挂在灯柱上胸前那块硬纸板的照片,被重庆《中央日报》以“沪上锄奸”为题转载,一夜之间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毛人凤手里那份调查郑耀先是共产党的计划书,被他亲自锁进了保险柜的最底层。戴笠在军统局本部周会上,当着全体处级以上军官的面只说了两句话——“李政死了。郑耀先,是我们军统的人。”说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军官,没有人敢接话。毛人凤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一根一根地收紧。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谭正则。“正则,郑耀先的调查,暂停。不是不查,是暂停。李政刚死,陈果夫那边正在气头上,我们现在查郑耀先,等于替中统出头。你手里的材料,先压着,等风头过了再说。第二件事——张士这颗棋,也该动一动了。他知道的太多,做事又太毛糙,再留在上海会咬出更多人。召他回重庆述职,就说过年了,毛主任想请他喝杯酒。你亲自带他回来,盯紧他。”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调令,填上张士的名字,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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