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赵韵灵让他查的事,现在查清楚了。那个问题——是谁让赵家栋偷拍她的?——答案就在照片上那个穿着和服开门的男人旁边。不是他让拍的,是因为他,山本太郎才需要拍。赵韵灵被夹在中间,她以为自己是宫本的座上宾,其实她是山本用来拴宫本的链子。
“孝安,把这些照片洗一套出来。我让赵韵灵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宋孝安应了一声把照片收进信封里。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六哥,还有一件事。方博文的社论见报之后,《大美晚报》报馆门口这几天一直有不明身份的人转悠。我派了两个人守在对面,暂时还没出什么事。但我怕黄烈的人迟早会动手。”
郑耀先点了点头。“这一两天,你亲自去一趟报馆,给方博文带句话——陆大夫让他别忘了吃药。他听了就知道。”
第三天傍晚,郑耀先一个人去了迈尔西爱路一百二十三号。赵韵灵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色毛衣,头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有仙乐斯舞池里的艳光四射,也没有虹口料理店里作为中间人的精致从容。就是一个女人在自己家里的样子,眼窝有些深,嘴唇有些干,素着一张脸,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看到郑耀先站在门口,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侧身让他进了客厅。茶几上那套紫砂茶具还在,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两个人在沙上面对面坐下。郑耀先开门见山。
“赵小姐,那批材料的胶卷底片在我手里。你亲手拍的那十六页,包括最后三页的名单。我今天来,是想问你——这份底片,你希望我交给谁?”
赵韵灵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她看着郑耀先,茶杯停在嘴边,没有喝。然后她把茶杯慢慢放下,靠进沙里,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只翡翠镯子。转了好几圈。
“郑先生,这份底片是我替你拍的。你拿去。你想交给谁,是你的事。”
郑耀先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事。李政倒了,黄烈的人正在到处找泄露材料的人。76号迟早会查到你头上。如果底片在我手里,我可以让它变成废片。如果底片到了戴笠手里,你就变成了军统的证人——他们会把你保护起来,送你去重庆,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如果底片到了《大美晚报》方博文手里,他会登第二篇社论,把你写成‘深明大义、大义灭亲’的爱国人士。但你我都知道,这三种结果,对你来说都不是最好的。所以我问你,你想怎么办?”
赵韵灵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黯淡的光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了几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化开了。
“郑先生,我父亲是光绪二十九年的举人。留学日本的时候认识了孙中山,参加了同盟会。回国之后他没有当官,在上海办了一所小学,教了一辈子书。淞沪会战的时候学校被鬼子炮弹炸平了,他埋在废墟里三天才被人挖出来。挖出来的时候手还攥着半截粉笔。”她的手指在镯子上停住了。“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赵家的人,可以跟任何人周旋,但不能忘了自己姓什么。我记着这句话。所以我跟宫本跳舞,跟黄烈喝茶,跟李政喝咖啡,跟所有人周旋。但到了该做选择的时候,我选我父亲会选的那一边。”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郑耀先。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摇晃着,把街灯的光切成碎片洒在她肩膀上。
“你替我做决定吧。那份底片,你帮我处理掉。不是变成废片,是送到该送的人手里。让那些人知道——我赵韵灵不是汉奸。我是个跟所有人周旋的女人,但我不是汉奸。”
郑耀先也站起来。“赵小姐,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查是谁让赵家栋偷拍你。我查到了,是赵家栋本人。他用一个柯达的微型相机,在你家门口、仙乐斯门口、虹口那家料理店门口,拍了你跟宫本在一起的所有照片。”
赵韵灵没有说话,背影笔直地站在落地窗前。
“他拍这些照片不是替宫本拍的,是替山本太郎拍的。宫本是山本最得力的中国通,但山本对他在上海待了六年、跟中国女人交往过密这件事一直心存芥蒂。赵家栋抓住了山本的这个心结,主动替他监视宫本。那些照片是拴在宫本脖子上的链子,而赵韵灵小姐,这条链子是用你做的。”
赵韵灵的手指在翡翠镯子上猛地收紧了。镯子在灯光下绿得像一汪深潭,她的手指关节白得青。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松开了手指,转过身来看着郑耀先。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最亲的人捅了一刀之后、伤口已经麻木了的平静。
“郑先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动赵家栋。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这个世道逼成了一个坏人。”
郑耀先看着她。这个女人被自己的亲弟弟偷拍了好几个月,照片送到了鬼子特高课课长手里。她知道了之后的第一句话不是“替我杀了他”,是“不要动他”。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那是她亲弟弟。
“我答应你。除非他先动手。”
赵韵灵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把他送到门口,替他拉开门。郑耀先走下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韵灵还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楼梯上,很长很瘦,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孤独的问号。
回到住处,郑耀先坐了很久。窗外南京路的霓虹灯亮着又灭了,弄堂里倒马桶的吆喝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才现自己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把烟灰缸倒干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那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男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换上干净的中山装出了门。
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是一栋老式的石库门房子,夹在一家当铺和一家米店之间。前门锁着,他从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子绕到后面。后墙上有一扇铁皮门,油漆斑驳。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舌弹开的声音很清脆。
门里面是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枯了的枇杷树,树下堆着几个空花盆。天井后面是一间低矮的砖房,门没有锁。推开进去,屋里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麻袋里是大米和干粮。桌上一盏煤油灯,旁边搁着一盒火柴。床板下面是空的。他掀起床板,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躺着一台电台,黑色铁壳,旋钮上涂着白色标记。电台旁边是一本密码本,用油布裹着。密码本下面是两排干电池,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
他蹲在暗格旁边,手指摸着那本密码本的油布封面。老陆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你无处可去,去那里。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用这间屋子。但老陆说了——有备无患,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不备。
他把床板重新盖好,站起来环顾这间小屋。以后,这间小屋就是他的安全屋。
从安全屋出来,郑耀先去了同仁堂。陆汉卿正在给人看病。诊室里坐着个老太太,抓着自己孙子的手让陆大夫号脉。陆汉卿看到郑耀先进来,隔着圆框眼镜看了他一眼,继续号脉。开完方子送走了病人让伙计看着柜台,他领着郑耀先进了里间。“坐。”
郑耀先坐下。陆汉卿把三根手指搭在他脉上,号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你几天没睡了?”
“昨晚没睡。老陆,赵简之从重庆回来了。戴笠亲自下令放的。李政被中统带走了。赵韵灵让我帮她处理掉胶卷底片,我跟她说,底片会被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陆汉卿的手指在他脉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号。“方博文那边,我昨天让宋孝安去了一趟。宋孝安让他别忘了吃陆大夫开的方子。他说,他一定吃。”他把手收回去,摘了眼镜擦了擦。“老郑,我今天早上收到一个消息。山本太郎派人去了三井洋行。”
郑耀先的眼神一凛。“找赵家栋?”
“对。赵家栋上午被山本叫去了虹口的特高课总部。谈了什么不知道,但赵家栋出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陆汉卿戴上眼镜,“我判断,山本已经现赵家栋前几次提供的情报跟实际有出入。不管是关于你的,还是关于宫本的。山本这个人疑心极重——他可能开始怀疑赵家栋在两头吃。如果是这样,赵家栋会有大麻烦。他一垮,76号就能通过三井洋行的账目顺藤摸瓜追查到赵韵灵,再通过赵韵灵追查到——”
郑耀先接上了他的思路。“追查到同仁堂?”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我这条线埋了十几年,不能因为赵家栋被山本怀疑就断了。万一同仁堂暴露,我会启动紧急撤离。你帮我做一件事——去闸北,找老钱。他手里有一批药材需要转移,那批药材关系着根据地的药品供应,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郑耀先站了起来。“你放心,我今晚就去闸北找老钱。”
喜欢风筝传奇请大家收藏。风筝传奇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