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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收网(第2页)

理师是个五十多岁的扬州人,瘦瘦的,戴着老花镜,手艺很老派。郑耀先坐在皮转椅上,对着镜子说“剪短。”

理师把他的头剪得很短,短到几乎贴着头皮。镜子里的人随着头一绺一绺地落下来,渐渐变了样子——颧骨显得更高了,下巴的线条显得更硬了,整个人的气质从商行经理的温文尔雅,变成了一种精悍的、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锋锐。鬼子六的锋锐。

剪完头,郑耀先付了钱,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短得能看到青色的头皮。眼神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裂开的东西。

从理店出来,他没有回商行,而是去了四川路上一家不起眼的旅馆,开了一间房。他告诉前台不用打扫,然后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把窗帘拉严。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套衣服——黑色的粗布短褂,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这是他明天出时要穿的衣服。

他把衣服摊在床上,从包里又拿出一把枪。不是他平时随身带的那把勃朗宁,是一把托卡列夫,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弹容量八,威力比勃朗宁大得多。这把枪是他从军统的武器库里调出来的,枪身上的编号已经被锉掉了。他检查了一遍枪械,拆开,擦拭,上油,重新组装,拉了一下套筒。枪机滑动的声音干脆利落。

他把枪放在枕头底下,脱了中山装挂在衣架上,在床上躺下来。旅馆的床比住处的硬,枕头有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暴晒后混合的气味。窗外的四川路上传来电车的铃声和行人的说话声,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从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商行经理郑耀先了。他是鬼子六。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是要在桑家渡伏击佐佐木押运车队的人。是完成任务之后要往北撤过长江、把缴获的武器交给组织的人。是也许回不来的人。

天黑的时候他醒了。不是睡醒的,是身体自动在一个预设的时间点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川路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坐起来,拿起枕头底下的枪,插进腰间,用短褂盖住。

他出了旅馆,在街角的面摊吃了一碗阳春面。面很烫,他吃得很慢,把汤都喝干净了。付钱的时候,面摊老板找给他两个铜板,他接过来放进口袋,铜板碰到安神丸的瓷瓶,出轻轻的一声叮。

十四号。郑耀先离开上海的日子。

黄昏时分,他一个人出现在上海北站。北站的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跑单帮的挑着担子,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拎着藤编的书箱。候车室里的长条木椅上坐着等车的人,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打盹,有的呆呆地看着墙上的列车时刻表。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和蒸汽机车特有的那种机油味。

郑耀先没有进候车室。他站在月台的柱子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短褂,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看起来跟那些跑单帮的没有任何区别。头剪短了,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颧骨和下巴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也硬了五岁。

火车进站了。蒸汽机车头喷出一大团白色的蒸汽,把月台笼罩在白雾里。汽笛长鸣了一声,尖锐而悠长。车门打开,旅客开始上下车。郑耀先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柱子后面,目光扫过月台上的人群。

看到了。那个穿灰色风衣的人。站在月台尽头的楼梯口,目光也在人群中搜索着。是佐佐木的人。昨天夜班那个撑伞的,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跟到了北站。

郑耀先没有躲。他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朝车门走去。走到车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月台尽头那个穿灰色风衣的人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旅客和渐渐散去的蒸汽,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碰了一下。

郑耀先举起了右手。不是挥手,是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一个很随意的、像是打招呼的动作。然后他转身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接头处的缝隙,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郑耀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上海一点一点往后退去。先是北站的站台和货场,然后是闸北成片的棚户区,黑压压的低矮屋顶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开。再然后是郊区,农田,河流,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天完全黑了之后,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车厢里稀稀落落的旅客——有人在吃自带的干粮,有人趴在座位之间的桌板上睡觉,有人在小声聊天。郑耀先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火车摇晃的节奏让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他没有睡着。他在心里把桑家渡的地形又过了一遍——宋孝安电报里只写了“桑家渡”三个字,但他在宋孝安出之前已经把江阴到璜塘之间的地图记在了脑子里。桑家渡,公路在那里有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急弯,弯道两侧是大片的桑田和芦苇荡。车队经过弯道的时候必须减,那就是伏击起的最佳时机。

过了无锡之后,车厢里的人更少了。郑耀先在无锡站下了车,没有出站,在月台上等到了一班开往江阴的短途列车。这班车更破旧,车厢里的木椅被磨得亮,车窗有一扇关不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稻茬的气味。

到江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江阴是沿江的一个小城,车站比上海北站小得多,月台上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灯罩上全是飞蛾扑出来的黑点。郑耀先背着帆布包走出车站,车站外面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远处有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土路边停着一辆独轮车。推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嘴里叼着旱烟袋,烟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看到郑耀先出来,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车辕上磕了磕。

“先生,去哪儿?”

“城南,屠家粮行。”

老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多问,把独轮车掉了个头。郑耀先坐上车,老头推起车,沿着土路吱吱扭扭地走了。夜风吹过来,带着长江水特有的那股广阔而潮湿的气息。江阴离长江很近,近到能听见江水的流动声——不是哗哗的声响,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大地在呼吸。

独轮车在一条窄巷子口停了下来。老头用旱烟袋指了指巷子深处。“往里走,第三个门,门口有棵槐树的就是。”

郑耀先下了车,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老头收了钱,没有数,揣进怀里,推着独轮车吱吱扭扭地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郑耀先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路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亮。第三个门,门口果然有一棵槐树。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罩在门楣上方。

他抬手敲了敲门。三下,顿一顿,又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灯光,黑暗中一个声音低低地问“谁?”

“上海来的。找屠老板。”

门开大了。郑耀先侧身进去,门在他身后立刻关上了,门闩咔嗒一声插上。院子里没有点灯,但他能感觉到院子里站满了人。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黑暗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金属部件轻轻碰撞的声音。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跟枪匣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极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堂屋里走出来。堂屋里也没有点灯,但那人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宽肩,厚背,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六哥。”赵简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郑耀先跟着他走进堂屋。堂屋里的窗户都用棉被堵死了,一丝光都透不出去。赵简之划了一根火柴,点亮了桌上的一盏煤油灯,把灯芯拧到最小,只让黄豆大的一点火苗照着桌面。昏黄的光映出了围坐在桌边的几张脸——宋孝安,脸上带着几天没刮的胡茬,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很。徐秋影,换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裤,头盘在脑后,脸上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还有几个行动组的骨干,都是跟了郑耀先多年的老弟兄,一个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临战前特有的那种紧绷。

“六哥。”宋孝安站起来,把桌上的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比郑耀先在商行里画的详细得多——公路的走向,弯道的角度,桑田的范围,芦苇荡的边界,每一处都用炭笔标注了尺寸和距离。

“桑家渡。弯道角度我实际量了,不是九十度,是八十七度。公路在这里贴着桑田边缘拐过去,弯道内侧是一片洼地,长满了芦苇。弯道外侧是桑田,桑树有一人多高,树距大概三尺。车队经过弯道的时候,最快的车也不会过十五码。”宋孝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指尖落在弯道内侧的一个点上。“机枪位我选在这里,芦苇荡边缘的一个土坎后面。这里视野好,射界覆盖整个弯道,而且从公路上看过来是逆光——如果是下午或者傍晚的话。撤退路线我选了两条。主路线往北,穿过芦苇荡,走大概两里地,到一条叫‘老河口’的小河边。河边可以藏船。备用路线往西,穿过桑田,走大概三里地,到一个叫‘周庄’的村子。村子里的保长是我们的关系。”

赵简之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六哥,火力配置我也重新调整了。两挺捷克式,一挺放在孝安说的土坎后面,封锁弯道入口。另一挺放在桑田深处一个废弃的砖窑顶上,封锁弯道出口。两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把整个弯道封死。十支花机关分布在公路两侧,等机枪打完第一波压制之后,花机关冲上去清扫残敌。手榴弹准备了六十颗,对付装甲车辆用的。鬼子的运输队一般会配一到两辆装甲汽车,用集束手榴弹招呼。”

郑耀先听完,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煤油灯拧亮了一点,低下头,仔细地看着宋孝安画的那张地图。桑田的范围,芦苇荡的边界,土坎的高度,砖窑的位置,老河口的距离,周庄的方向。每一个数字他都在心里默默地验算了一遍。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出的滋滋声和院子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长时间,他开口了。

“砖窑顶上的机枪位,视野好,射界也好。但是有一个问题——砖窑是这一带最高的制高点,鬼子的车队进入伏击圈之前,尖兵一定会先观察制高点。机枪手和副射手趴在上面,怎么躲过尖兵的观察?”

赵简之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宋孝安。宋孝安也愣了一下。

郑耀先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的手指点在砖窑的位置上。“砖窑顶上不要放机枪。把机枪撤下来,放在砖窑底部那个废弃的窑门里面。窑门正对公路,射界虽然不如顶上开阔,但足够封锁弯道出口。最关键的是——鬼子的尖兵不会注意到一个废弃的窑洞。等车队全部进入弯道之后,机枪从窑洞里推出来,十秒钟之内开火。这十秒钟,用土坎上那挺机枪压制车队头部,不让鬼子有机会掉头。”

赵简之和宋孝安对视了一眼。赵简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娘的,我怎么没想到。六哥,还是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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