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刘麻子面前,蹲下身。
煤油打火机咔嗒一声,一簇火苗跳起来。火光照亮了两张脸——一张惨白如纸,满是麻子,汗水把麻子坑都填满了;另一张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麻子认出了这张脸。这张脸他盯了好几天了,每天早上在横浜路巷口,看着这个人从住处出来,去早点铺吃豆浆油条。他甚至在脑子里给这个人起了个外号——“中山装”,因为这个人总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郑耀先。
刘麻子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想说什么,但牙齿磕得咯咯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孙德彪不是失踪了,王大奎不是被抢劫的杀了。他们都是被眼前这个人干掉的。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郑耀先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打火机灭了,黑暗中只剩下江对岸那一片遥远的、暗红色的光。沉默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刘麻子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种沉默比任何审讯都可怕,因为它让你有时间去想——想自己会怎么死。
过了大概两分钟,郑耀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刘德贵,今年三十六,江苏盐城人。三年前经同乡介绍加入76号,分配在吴世宝的行动队。住在虹口横浜路二十三号,老婆叫王桂英,没有孩子。每月薪水三十五块,但在牌桌上输掉的不止三百块。我说得对吗?”
刘麻子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这个人把他查得比他自己记得的都清楚。
“你……你想怎么样?”刘麻子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吴世宝让你们三个人盯我,除了记录我的行踪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任务?”
刘麻子犹豫了一下。赵简之从旁边走上来,手里多了一把匕。匕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点冷冷的光。赵简之蹲下身,把匕贴在刘麻子的左手小拇指上,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不轻不重地压着。
刘麻子的身体僵住了。他感觉到那刀刃的温度,感觉到它跟自己皮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汗毛。只要赵简之的手腕轻轻一转,他的小拇指就会像一截腊肠一样滚落在地上。
“我说!我说!”刘麻子的声音变成了哭腔,“吴队长让我们……让我们不光要盯你的行踪,还要查你跟什么人接触,尤其是跟共——共产党有没有联系!”
郑耀先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黑暗中没人看得见。
“吴世宝为什么怀疑我是共产党?”
刘麻子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吴队长从来没跟我们底下人解释过为什么。他只说,上峰怀疑你是共产党,让我们盯紧一点。还说……还说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你真是共产党,每人赏五百块。”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吴世宝怀疑他是共产党,这件事本身就说明76号掌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线索。但这些线索是什么?是从哪里来的?是李政那边泄露过去的?还是军统内部有人放出来的风?又或者是特高课那边的情报?
“最后一个问题。”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平静,“特高课的佐佐木,跟吴世宝谈了什么?”
刘麻子使劲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佐佐木太君来的时候,我们都被赶出去了,办公室里只有吴队长和佐佐木太君两个人。他们谈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我要是知道,天打五雷轰!”
郑耀先看着刘麻子的眼睛。黑暗中看不清细节,但他能感觉到刘麻子瞳孔里的恐惧是真实的,不像在撒谎。以刘麻子在76号的级别,确实接触不到佐佐木和吴世宝之间谈话的内容。
他站起来,转身朝货棚外面走了几步,背对着刘麻子。赵简之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六哥,怎么处理?”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散开。江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咸腥味,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刘麻子应该死得像分赃不均被同伙杀了,或者铤而走险作案时被人打死。但现在情况变了。刘麻子供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吴世宝怀疑他是共产党。这说明76号的怀疑方向已经从“军统杀手”转向了“共产党潜伏特工”。这个转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向76号提供了关于他真实身份的情报,或者至少是某种指向性的线索。
会是谁?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陆汉卿一个人。老陆绝不会出卖他。那么线索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军统内部泄露出去的?张士?陆中?还是毛人凤那边?又或者是中统的李政?李政一直在查他是不是共产党,如果李政跟76号的黄烈做交易,把一些未经证实的怀疑当作筹码给了76号,76号再结合林永清被杀那天晚上吴世宝看到的身形,确实有可能把怀疑方向从“军统”转向“共产党”。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不能简单地让刘麻子“意外死亡”了。他需要让吴世宝在找到刘麻子尸体的时候,得出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刘麻子不是因为盯梢而死的,而是因为卷进了帮会内部的火并,或者因为欠了赌债被债主干掉了。这样一来,吴世宝就会认为三个盯梢者的出事各有各的原因,跟郑耀先没有直接关联。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他还需要反守为攻,主动给吴世宝制造麻烦,让吴世宝没有精力来追查这三个人的死因。
郑耀先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进江里。一点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熄灭在黑色的水面上。
他转身走回刘麻子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赵简之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听到六哥说了什么。他只看到刘麻子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麻袋堆上。
郑耀先站起来,朝赵简之打了个手势。赵简之走上去,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钢丝。钢丝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两端在远处霓虹灯的微弱反光下,偶尔闪出一丝银光。
赵简之的手很稳。钢丝绕上刘麻子脖子的时候,刘麻子挣扎了几下,双腿在地上蹬了几下,踢起一片灰尘。然后就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赵简之收起钢丝,试了试刘麻子的鼻息和颈动脉,站起来朝郑耀先点了点头。
郑耀先说“尸体扔进江里。退潮的时候会漂到下游去,等被现已经是两三天以后了。到那时候,尸体泡胀了,脖子上勒痕也看不清了,看起来就像溺水死的。”
赵简之应了一声,招呼两个手下把刘麻子的尸体抬出货棚。外面江边已经准备好了一条小舢板,船上是几块大石头和一捆麻绳。他们把石头绑在尸体上,划到江水深处,扑通一声,尸体沉了下去。江面上一圈涟漪荡开,很快就被水流抹平了,好像什么都没有生过。
郑耀先站在江边,看着那条舢板划回来。江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张照片——王大奎钱包里那张泛黄的照片。他本来应该把照片连同证件一起烧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把照片留了下来。照片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娘,儿不孝”——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
他掏出那张照片,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拘谨地笑着的中年女人。然后他把照片撕成碎片,手一扬,碎片被江风吹散,飘飘扬扬地落在水面上,跟着江水一起流向黑暗的远方。
赵简之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六哥,你刚才跟刘麻子说了句什么?”
郑耀先没有回答。江风吹过来,他竖起了中山装的领子。
他刚才跟刘麻子说的是——“到了那边,替我给王大奎他娘捎句话,就说她儿子不孝,下辈子再还。”
这句话赵简之不需要听到。有些事情,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
舢板靠岸了。赵简之的手下跳上岸,把舢板拴好。一行人沿着江边的小路往回走,脚步声被江水拍岸的声音盖住了。走到码头外面的路口时,郑耀先停下来,对赵简之说“简之,你先带兄弟们回去。我去办点事。”
赵简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六哥小心”,就带着两个手下消失在夜色里。
郑耀先一个人站在路口,点了一根烟。他需要想一想。今晚的事情结束了,刘麻子解决了,76号的三只眼睛全部被挖掉了。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博弈的开始。吴世宝现三个手下接连出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他会认为是巧合吗?还是会立刻把矛头对准郑耀先?如果吴世宝手里真的有指向“共产党”的线索,那么这三条人命的失踪,会不会反而印证了他对郑耀先的怀疑?
郑耀先的脑子飞转动着。他在心里推演吴世宝接下来可能采取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