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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阿珍(第1页)

郑耀先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弄堂里已经有倒马桶的车子推过,木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他揉了揉眉心,昨夜和衣靠在椅背上睡了一宿,脖颈有些发僵。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重,但节奏很急。他走过去开了门,宋孝安站在外面,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

“六哥,出事了。”宋孝安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今天凌晨四点多,霞飞路一百四十七弄那间屋子着火了。”

郑耀先的瞳孔骤然收缩。“着火?”

“火不大,只烧了那间屋子的前半间。巡捕房的人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是邻居发现的。屋子里没有人,但地上有血迹,还有一副摔碎的眼镜。巡捕房的人说,那副眼镜的镜片很厚,像是译电员或者文书戴的那种。”宋孝安顿了顿,“老周戴眼镜。”

郑耀先站在原地没有动。老周关在一百四十七弄那间屋子里,外面有卖茶叶蛋的老头盯梢。今天凌晨屋子着火,屋里没人,地上有血迹和摔碎的眼镜。这意味着在老周被关押期间,有人闯进了那间屋子,把老周带走了,或者把老周杀了之后把尸体转移了。无论是哪一种,老周都不在那间屋子里了。张士超昨天把小何带到地下室审了一次,小何今天早上死在虹口公园附近。老周昨天晚上还关在霞飞路一百四十七弄,今天凌晨就不见了。这两件事之间只隔了几个小时。

“巡捕房的人有没有说,火是怎么起的?”郑耀先问。

宋孝安说:“邻居说半夜听到那间屋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搬东西。过了一会儿就闻到了烟味。巡捕房的人在里面找到了一只打翻的煤油灯,灯油洒在地上,引燃了地板。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屋里翻了东西,不小心打翻了煤油灯,然后火就烧起来了。但巡捕房的人没有找到任何人,也没有找到老周。”

郑耀先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如果老周是被张士超的人带走的,那屋子里的火可能是张士超的人为了销毁痕迹故意放的。如果老周是被另一拨人带走的,那这拨人在屋里翻东西,打翻了煤油灯,匆忙离开。无论是哪一种,老周现在都不在张士超手里了。如果老周不在张士超手里,那谁带走了他?特高课?还是76号?如果特高课带走了老周,说明沈若兰已经通过站里的内应知道了老周被关的位置。如果76号带走了老周,那说明76号也在盯着张士超的行动。

郑耀先问宋孝安:“张士超知道这件事了吗?”

宋孝安说:“应该还不知道。巡捕房的人早上才去,消息还没有传到站里。但我来之前听说张士超今天早上没有来站里,钱明也没有来。两个人都不在。”

郑耀先皱了一下眉。张士超和钱明今天早上都不在站里,而老周关押的屋子今天凌晨着火。这两件事如果放在一起看,张士超和钱明很可能是去了霞飞路处理那间屋子的事。如果他们去了,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如果他们没有去,那他们去了哪里?

“你马上回站里,”郑耀先说,“注意看张士超和钱明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另外,想办法打听一下,张士超昨天审小何的记录放在哪里,档案科的人有没有接触过。”

宋孝安应了,转身出去。郑耀先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来。他需要把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情跟昨天掌握的信息重新串一遍。老周被关在一百四十七弄,外面有卖茶叶蛋的老头盯梢。小何昨天被张士超审了一次,今天早上死在虹口公园。老周今天凌晨从一百四十七弄消失,屋里留下血迹和摔碎的眼镜。小何死在虹口,老周消失在一百四十七弄。虹口是特高课的地盘,一百四十七弄在法租界。如果小何是被特高课杀的,那特高课已经知道了小何被张士超审的事。如果老周也是被特高课带走的,那特高课同样知道了老周被关的位置。这两个消息都来自军统站内部。沈若兰是“鹈鹕”,她通过站里的内应获取了张士超的行动信息。那个内应是谁?徐秋影?还是另有其人?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一百四十七弄移到虹口公园,再从虹口公园移回一百四十七弄。小何死在虹口,老周从一百四十七弄消失。如果特高课在法租界有一个完整的潜伏网络,那他们完全有能力在法租界执行这样的行动——潜入一间屋子,带走一个人,放一把火,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小时。卖茶叶蛋的老头虽然守在弄堂口,但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那间屋子的后窗。郑耀先昨天下午去看过那间屋子的背面,后墙有一扇小窗户,窗户外面装着铁栅栏,栅栏上锈迹斑斑。如果特高课的人从后窗进入屋子,卖茶叶蛋的老头根本看不到。

他回到桌前坐下来。老周被带走了,小何死了,张士超手里的线索全断了。这对郑耀先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张士超暂时无法通过老周和小何查到陆中问过郑耀先关于内线的事。坏事是老周和小何现在都落到了特高课手里,如果特高课从他们嘴里挖出什么,郑耀先的处境会更危险。但老周和小何都知道的东西有限,他们不知道郑耀先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陆中笔记本的存在。他们最多知道陆中在调查军统站内部的人。特高课如果从他们嘴里知道陆中在调查军统站内部,可能会意识到军统站里有特高课的人。这样一来,特高课会更加小心,沈若兰的潜伏会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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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决定先不去管老周和小何的事。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阿珍。阿珍藏在一百三十九弄,手里有特高课在法租界的完整潜伏名单。如果他能在特高课之前找到阿珍,拿到那份名单,他就能确认“鹈鹕”的身份,也能知道特高课在法租界的整个网络。但如果特高课先找到了阿珍,那一切就完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灰布长衫,戴了一顶旧礼帽,看起来像个在法租界教书的先生。他从仓库后门出去,叫了一辆黄包车往霞飞路方向走。他在离一百三十九弄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下了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到一百三十九弄附近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去弄堂口,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家茶馆。茶馆不大,里面摆着七八张方桌,早上的客人不多,只有两三个老头在喝茶吃早点。郑耀先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一百三十九弄的弄堂口。

他一边喝茶一边观察。弄堂口卖馄饨的摊子还在,摊主是个中年人,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正在往锅里下馄饨。锅里的水汽升起来,把摊主的脸遮得有些模糊。郑耀先注意到摊主在煮馄饨的间隙,会时不时地往弄堂里面看一眼。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摊主在等里面的客人出来端馄饨,但郑耀先记住了赵简之说过的话——一百四十七弄口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头也是这样的,一边做生意一边往弄堂里面看。这两个摊子的盯法是一样的。

郑耀先坐了一会儿,看到那户关着门的人家的门又开了一条缝。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门缝里伸出来的是一只手,手里拿着一个碗。卖馄饨的摊主盛了一碗馄饨递过去,那只手把碗接进去。郑耀先注意到那只手在接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摊主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煮馄饨。这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郑耀先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三下敲碗——这是一个信号。那只手的主人用敲碗来告诉摊主“是我,没有异常”。如果敲门的是别人,敲碗的方式可能不一样,摊主就会警觉。这说明阿珍和卖馄饨的摊主之间有一套暗号。

郑耀先喝了一口茶,把花生米嚼碎咽下去。他需要想一个办法接近阿珍。如果卖馄饨的摊主是阿珍的眼线,那他直接去弄堂口敲门,摊主一定会拦他。他需要从后面进去,就像他昨天观察一百四十七弄那样。但一百三十九弄的背面是什么情况,他还没有看过。他决定先去后面看看。

他付了茶钱,走出茶馆,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走到下一个路口拐进一条小巷,从小巷绕到一百三十九弄的背面。一百三十九弄的背面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住户的后墙,墙上开着一些小窗户。郑耀先沿着巷子慢慢走,走到最里面那户人家的后墙。后墙上有一扇窗户,窗户很小,只有一尺见方,上面装着木格子,没有铁栅栏。窗户里面糊着报纸,看不到里面。窗户下面堆着一些破烂的木箱和旧报纸,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郑耀先站在窗户下面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用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小窗户。窗户从里面插着,推不动。他又看了一眼窗户下面的木箱和旧报纸。木箱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靠近窗户的那只木箱上,灰被蹭掉了一块,像是有人踩过。郑耀先记住了这个细节。如果有人从后窗进出这间屋子,一定会踩在木箱上。这只木箱上的灰被蹭掉,说明最近有人踩过它。阿珍从后窗进出过。或者,有人从后窗进去过。

他站起来,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两边住户的后窗都关着。他快步走出巷子,拐回大街上。他需要决定下一步怎么做。直接去敲门风险太大,卖馄饨的摊主一定会拦他,而且会惊动阿珍。如果阿珍跑了,他再想找到她就难了。从后窗进去也不行,窗户从里面插着,他如果强行撬窗,阿珍一定会听到。他需要一个能让阿珍自己打开门的方法。

他想到陈郎中。陈郎中一直在跟阿珍联系,阿珍替陈郎中翻译日文文件。如果陈郎中派一个人来找阿珍,阿珍可能会开门。但陈郎中现在在他手里,他不能告诉阿珍陈郎中被他抓了。他可以说陈郎中病了,派他来取一份文件。但阿珍一定会问陈郎中为什么不自己来。他需要一个更可信的理由。

郑耀先一边走一边想,走到霞飞路和一条横马路的交叉口时,他停下来。路口有一家西药房,橱窗里摆着几盒阿司匹林和绷带。他看了一眼药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陈郎中是坐堂郎中,他经常给阿珍送药。如果阿珍身体不好,陈郎中会定期给她送药。如果他能以陈郎中的名义给阿珍送药,阿珍可能会开门。但阿珍怎么知道他真的是陈郎中派来的?陈郎中一定有跟阿珍之间的暗号。他需要从陈郎中嘴里问出这个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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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走回仓库。陈郎中关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门口有赵简之安排的人看着。郑耀先推门进去的时候,陈郎中正坐在一张木板床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到郑耀先进来,陈郎中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郑耀先在他对面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你告诉我一件事,”郑耀先说,“你跟阿珍之间有什么暗号?”

陈郎中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郑耀先看了一会儿。郑耀先看得出来,他在权衡。陈郎中知道,如果他说出暗号,郑耀先就能以他的名义去找阿珍。如果郑耀先找到了阿珍,阿珍手里的名单就可能落到郑耀先手里。如果名单落到郑耀先手里,陈郎中手里就再也没有筹码了。但陈郎中现在在郑耀先的控制之下,他如果不配合,郑耀先随时可以把他交给张士超或者76号。陈郎中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你怎么知道阿珍?”陈郎中问。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郑耀先说,“你只要告诉我,你跟阿珍之间用什么方式确认身份。”

陈郎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每次去阿珍那里,都会在门口先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三下。这是第一层。第二层是,我进去之后,会先问她一句话——‘今天的药吃了吗’。她回答‘吃了’,然后我再说‘陈先生让我来的’。如果她回答别的,或者不回答,那就是出事了。”

郑耀先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三下,进门先问“今天的药吃了吗”,对方回答“吃了”,然后说“陈先生让我来的”。这是一个完整的暗号链。如果其中任何一环不对,阿珍就会警觉。

“还有没有别的?”郑耀先问。

陈郎中犹豫了一下,说:“阿珍那里有一扇后窗,窗户外面堆着木箱。如果我从后窗去,我会在窗户上敲四下。她听到四下敲窗,就知道是我。”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从凳子上站起来,看着陈郎中。“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不要跟任何人说。如果你说了,我会知道。”

陈郎中低下头,没有说话。郑耀先转身走出小屋,把门带上。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把暗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决定今晚就去一百三十九弄。他要在天黑之后,从后窗接近阿珍。如果他从前门去,卖馄饨的摊主会看到,可能会引起怀疑。从后窗去,他可以避开摊主。但他需要准备一个理由,让阿珍相信他是陈郎中派来的。陈郎中在跟阿珍合作,阿珍替陈郎中翻译日文文件。如果郑耀先告诉阿珍,陈郎中发现了特高课在找她,让她转移,阿珍可能会相信。但这个理由需要证据。郑耀先手里有陈郎中的笔记本,上面有阿珍的名字和“霞飞路,特高课叛逃”的记录。他可以把这个记录给阿珍看,让她相信陈郎中确实在调查这件事。

但他不能把陈郎中的笔记本原件给阿珍看,那样会暴露他掌握了陈郎中的所有记录。他可以抄一份,只抄关于阿珍的那一页,把其他的内容去掉。这样阿珍看到的是陈郎中笔记本上的一页,上面有她的名字和住址。这足以证明他是从陈郎中那里来的。

他拿出一张纸,把笔记本上关于阿珍的那一页抄了一遍。抄的时候,他故意把字迹模仿成陈郎中的笔迹。陈郎中的字是行书,笔画有些潦草,但很有力。郑耀先以前练过仿写,他仔细看了陈郎中笔记本上的字,然后一笔一笔地抄下来。抄完之后,他把纸晾干,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他把陈郎中的笔记本收好,锁在柜子里。

傍晚时分,宋孝安回来了。他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低声说:“六哥,张士超和钱明下午两点多才回站里。张士超回来之后直接去了档案科,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徐秋影在他走后也出了档案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回到办公室之后没有再出来。”

郑耀先听完,问:“张士超去档案科的时候,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宋孝安说:“他进去的时候手里空着,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卷宗。卷宗的封皮是蓝色的,上面有‘机密’两个字。他拿着卷宗去了自己的办公室,然后钱明也进去了。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的话。钱明出来的时候,张士超没有出来。钱明直接出了站,往霞飞路方向走了。”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跟之前的信息串起来。张士超今天早上不在站里,去了霞飞路处理那间屋子着火的事。他回来之后去了档案科,拿了一份机密卷宗。这份卷宗可能跟老周或者小何有关。如果张士超在查老周和小何的背景,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一些东西。徐秋影在张士超走后也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如果张士超从档案科拿走了老周和小何的档案,徐秋影拿的那个信封可能就是她准备传给沈若兰的情报。如果徐秋影是“鹈鹕”的内应,她会在张士超查档案之后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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