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却没有停下来。蒲石路安全屋的后院传来陈郎中偶尔的咳嗽声,隔着两道墙,闷闷的,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佐佐木在前间始终没有出声,这个人倒是有几分硬气,落到这步田地也不肯服软。徐秋影在后间安安静静,郑耀先不确定她到底睡着了没有。这间安全屋原本是他用来临时藏人的地方,现在塞了三个人,已经有些周转不开。
他睁开眼,把陈郎中的笔记本从怀里重新掏出来。下午走得急,他只看了名单和那张关于“风筝”的笔记,里面还有许多内容没有细看。他把本子凑到油灯底下,一页一页翻过去。陈郎中的字迹很潦草,有些是中文,有些是日文,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像是某种速记。郑耀先在中段翻到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几个方框用箭头连在一起,最上面一个方框里写着“松本”,下面分出两条线,一条通向“仁和堂”,一条通向“领事馆宿舍”。在“仁和堂”下面又画了一个圈,里面写着“药材进出”四个字。郑耀先盯着这个圈看了一会儿。药材进出——仁和堂的药材进出有什么值得陈郎中专门画一张图?如果只是普通的药店进货出货,不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地记在本子上。
他继续往后翻,在倒数几页看到一段没有写完的日文记录,大意是“本月十五日,从吴淞口进港一批货,其中三箱标记为‘仁和堂’,实际内容为……”,后面的字被撕掉了。郑耀先把本子翻过来,在封底的内侧发现了一道明显的撕裂痕迹。有人从本子上撕掉了一页,而且撕得很急,边缘参差不齐。他仔细看了看撕裂处的纹路,被撕掉的那一页应该就是紧接在“实际内容为”后面的那一页。陈郎中在本子上记录了这批货的真实内容,但这一页被人撕走了。谁撕的?陈郎中自己,还是别人?如果是陈郎中自己撕的,他把撕下来的那页藏到哪里去了?
郑耀先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里。他需要再去一趟仁和堂,在陈郎中的阁楼里仔细搜一遍。今天下午他走得急,只拿了皮包就出来了,阁楼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没有发现。但现在已经快入夜了,晚上去仁和堂太过冒险,药店里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还在,他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陈郎中的同伙,白天他以“朋友”的身份混过去一次,晚上再去一次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他决定明天一早再去一趟,以“陈郎中的朋友”的身份再问问情况。
赵简之从前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把碗放在桌上,低声说:“六哥,佐佐木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郑耀先抬起头:“他说什么?”
“他说,‘你们抓我没有用,山本不会为了我停手。’”赵简之皱着眉头,“这个鬼子倒是看得清楚。”
郑耀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佐佐木说得对,山本不会因为一个行动队队长被俘就停止行动。山本在特高课干了这么多年,手下死过不止一个行动队长。佐佐木失踪,山本首先想到的是灭口和止损,而不是救人。山本把美子抓起来审了一夜,今天早上又放出来,说明美子交代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多到她这个人已经没有继续关押的价值。但山本没有杀美子,而是放了她,这有些奇怪。按照山本一贯的做法,知道太多的线人要么被灭口,要么被送到虹口宪兵队去,不会轻易放出来。山本放美子出来,可能是想用她做饵——如果美子离开领事馆宿舍区,她可能会去找她认为安全的人,或者去某个地方取她藏起来的东西。山本派人跟着美子,就能钓出她背后的人。
“美子现在在哪里?”郑耀先问。
赵简之说:“我让马小五去盯着了。他从蒲石路过去,在领事馆宿舍区附近守着。如果美子出来,他会跟着。”
郑耀先点头。马小五是他手底下最机灵的一个人,虽然年轻,但眼力好,不容易被甩掉。他又问:“老孙和庆子那边有消息吗?”
赵简之摇头:“张士超把他们调去查档案科的事了,说是徐秋影不在站里,档案科的日常工作需要人接手。实际上是把他们支开,不让他们跟着我们。”
郑耀先没有意外。张士超把老孙和庆子调走,明面上是工作安排,实际上是把郑耀先手下的人从关键位置上挪开。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跟郑耀先这个戴笠的心腹本来就不对付。现在陆中死了,特派员的位子空出来,张士超大概想趁这个机会把上海站的局面重新洗一遍。郑耀先不在站里这两天,张士超一定在到处翻东西,找他的把柄。
“站里今天有什么动静?”郑耀先问。
赵简之在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下午我给宋孝安打了个电话,他说张士超今天上午把机要科的人叫去开了个会,说是要重新核对电报底稿的归档情况。宋孝安打听到,张士超专门调了上个月十六号到二十号的收发电报记录,一份一份地看。”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上个月十六号到二十号,正是陆中笔记本上记着的那几个日期的前一周。陆中写“十六,马。十八,宋。二十,徐”,日期是本月。张士超查上个月的记录,说明他在找陆中跟站里什么人有过电报往来。陆中作为特派员,跟站里通信是正常的,但张士超要找的恐怕不是正常的公务往来。他要找的是陆中跟某个人之间的私密联络,这个人可能就是陆中在站里的内线。
“张士超查到什么了吗?”郑耀先问。
“宋孝安说,张士超从机要科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里拿了一张抄件,但没跟任何人说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张士超如果查到陆中和站里某个人有异常联络,他会顺着这条线追下去。一旦他追到老周或者小何身上,就会开始审讯。老周和小何只要有一个扛不住,就会供出更多的东西。郑耀先需要在张士超动手之前,先把老周和小何的情况摸清楚。
“宋孝安有没有说,老周今天有什么反常?”
赵简之想了想:“宋孝安说老周今天一整天没怎么说话,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问他小何的事,老周说了一句‘小何家里的事处理完了,没事了’,然后就不说了。”
郑耀先的眉毛动了一下。老周替小何回答关于小何家里的事,这个举动有些越界了。小何请假回苏州看母亲,回来后闷头干活不提家里的事,机要科的人好奇问一句是正常的,但应该问小何本人,而不是问老周。如果有人问老周,说明那个人觉得老周应该知道小何的事。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的关联。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黑布的一角往外看了看。天已经完全黑了,弄堂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大马路上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线。他放下黑布,转身对赵简之说:“明天早上你早点去站里,盯着张士超的办公室。如果他叫人去机要科提人,你立刻通知我。”
赵简之点头。郑耀先又说:“陈郎中这边,你明天早上送点吃的过来。佐佐木也给他一顿饭,别让他饿死了。这个人还有用。”
赵简之问:“六哥,佐佐木留着到底有什么用?他知道的东西,我们已经从他身上问得差不多了。”
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答。他留着佐佐木,一方面是因为佐佐木是山本的心腹,脑子里有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行动网络,很多细节还没有完全挖出来。另一方面,佐佐木这个人性格刚硬,如果逼得太紧,他可能会找机会自尽。不如先晾着他,让他自己慢慢松动。但更深一层的原因,郑耀先没有跟赵简之说——他需要佐佐木活着,是因为将来有一天,他可能需要用佐佐木去换一个人。这个念头很模糊,还只是一个雏形,但他觉得早晚会用上。
“先关着。”郑耀先说,“你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五点半到仓库来。”
赵简之起身走了。郑耀先重新坐下来,把油灯拧小,靠在墙上。他没有睡,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要做的事。仁和堂的阁楼、老周和小何、张士超查电报底稿、山本在76号发出的协查通知、特高课下周的行动计划。每一件事都要处理,但每一件事都不能急。急一步就会露出破绽,急两步就会万劫不复。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郑耀先就醒了。他在安全屋前间的地铺上坐起来,听到后院的杂物间里陈郎中在低声咳嗽。他没有去管,起身把佐佐木嘴里的布团取出来,给他灌了几口水,又把布团塞回去。佐佐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挣扎。郑耀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塞进佐佐木嘴里,另一半放在徐秋影后间的门口,然后推门出去了。
他先回了一趟老仓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赵简之已经在仓库里等着了,告诉他一个消息:宋孝安昨晚分别找了情报组三个可能会去鸿运来旅馆的人谈了话,让他们最近改用别的联络点。三个人都答应了,其中一个人说,前两天张士超的秘书曾经问过他鸿运来旅馆的地址,说是有一份文件要送到那边去。这个人没有给张士超的秘书地址,但这件事本身说明张士超已经在查站里的各个联络点了。
郑耀先听完,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张士超查鸿运来旅馆,可能是为了确认站里还有哪些联络点是特高课没有掌握的,也可能是为了别的目的。如果张士超在查站里的联络点,那他早晚会查到蒲石路安全屋。郑耀先决定尽快把佐佐木和陈郎中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但眼下他手边没有更合适的地点,只能先把蒲石路的安全屋加固一下,把后院的杂物间伪装好。他让赵简之今天白天去蒲石路,在后院加一道暗门,万一有人闯进来,可以把人从暗门转移出去。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出了仓库,往仁和堂方向走。他换了昨天那身深灰色的短褂,戴了旧毡帽,叫了一辆黄包车,在四川北路靠近仁和堂的一条横街下了车。他没有直接去药店,先绕到药店后面的弄堂里,从后门进了天井。天井里晾着几笸箩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他穿过库房走到前面,柜台后面还是昨天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用秤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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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郎中回来了吗?”郑耀先问。
男人抬起头,认出了他,摇头说:“没有。昨天你走了之后,我上去又看了一眼,阁楼上的东西还是原样。他到底去哪里了,你也不知道?”
郑耀先说:“我也是听别人说他可能出事了,才来看看。他家里的地址你知道吗?我想去他家里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