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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暗室审陆中(第1页)

车子驶入法租界之后,郑耀先让老孙把车停在路边一条僻静的弄堂口。他下车把佐佐木从后座拽出来,推到弄堂深处的一堵矮墙后面。佐佐木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被一块破布堵着,木屐在石子路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郑耀先让赵简之把佐佐木的外套脱下来,换上一件从松本屋后巷捡来的灰布短褂,然后把佐佐木塞进了另一辆事先停在弄堂口的车里。这辆车是宋孝安今天下午从南市那边借来的,挂的是普通商行的牌照,不引人注目。

赵简之带着庆子和老孙开原来的车往老仓库方向走,车上坐着一个人——马小五从松本屋后巷抓来的一个活口,是个二十来岁的中国人,穿着便衣,但腰间别着一把鬼子制式的短刀。这个人是在后巷东头被赵简之打伤的,腿上中了一枪,流了不少血。郑耀先让赵简之把他带回老仓库先包扎,等他回去再审。

郑耀先自己开着借来的那辆车,副驾驶坐着马小五,后座押着佐佐木。车子从法租界的边缘绕过去,穿过爱多亚路,往南市方向走。他要把佐佐木关到南市的旧房子里去。那处房子在一条死弄堂的尽头,前后两间,前间临街,后间背靠一片荒废的菜地。周围没有邻居,离最近的住户也有二十来步远。这种地方藏人最合适。

车在南市的一条小街上停下来。郑耀先把佐佐木从车上拖下来,推着他走进那条死弄堂。弄堂里没有路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菜地边上有盏孤零零的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菜地的篱笆上。郑耀先摸黑走到旧房子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把佐佐木推进前间。马小五在门口守着,郑耀先把屋里的油灯点着。

佐佐木坐在一把旧木椅上,双手还被绑着,嘴里的破布已经被他吐掉了。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泥墙,水泥地,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着宋孝安买来的米和菜。屋角的草席上放着一床棉被。这屋子又冷又潮,空气中有一股霉味。佐佐木看着郑耀先,嘴唇动了一下:“郑组长,你打算把我关在这里多久?”

郑耀先在方桌对面坐下来,把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他说:“这要看你的配合程度。我问你答,答完了你可以睡觉。不答,我们慢慢耗。”

佐佐木靠在椅背上,细长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眯成了一条缝。他说:“你想问什么?”

郑耀先说:“陆中是怎么找到你的?”

佐佐木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从郑耀先脸上移到墙上的油灯,又移回来。他说:“陆中主动来找我的。两个月前,他通过76号的黄烈递了一封信给我,说想见面。我让人查了他,知道他是军统的人,但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见面的地点在虹口一家茶馆,他跟我说,他是毛人凤的人,手上有上海站的情报,想跟我做交易。”

郑耀先问:“什么交易?”

佐佐木说:“他要我帮他查一个人。他说那个人是共产党,潜伏在军统内部,代号‘风筝’。他提供了这个人的一些特征——在军统上海站地位很高,和戴笠关系密切,在上海活动时间长,手下有一帮忠于他的人。他说只要我能查到具体名字,他就把军统上海站的全部布防和人员名单交给我。”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陆中的这个交易,说明他在军统内部的处境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孤立。陆中是毛人凤的人,在上海站里没有根基,连徐百川都不买他的账。他查“风筝”查不下去,所以铤而走险,拿军统上海站的情报去换特高课的情报。这种通敌行为,在军统内部一旦查实,是枪毙的死罪。陆中敢这么做,说明毛人凤在重庆给了他某种保证——保证即使事情败露,也有人保他。

郑耀先问:“你给了他什么?”

佐佐木说:“我给不了他什么。‘风筝’这个名字我以前没听过。特高课在法租界的情报网只盯着军统和中统的公开人员,对潜伏在内部的共产党,我们没有专门调查。我告诉陆中,我要回去查。我让熊德荣在法租界的交通站搜集关于‘风筝’的消息,但一直没有结果。”

郑耀先说:“所以你一直在拖着他。”

佐佐木说:“拖着他对我没坏处。他给我的情报是真的——军统上海站有几个行动组的驻点,几处安全屋的位置,还有徐百川和重庆之间的电报频率。这些情报我交给了山本课长,山本很满意。但‘风筝’的事我一直没有进展,直到熊德荣被捕。”

郑耀先说:“陆中知道熊德荣被捕之后是什么反应?”

佐佐木说:“他慌了。他知道熊德荣是我的手下,如果熊德荣把你供出来,你迟早会查到他和我的关系。所以他约我昨晚见面,想让我帮他离开上海。他说他在军统待不下去了,想通过我投靠76号。”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麻袋旁边,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他背对着佐佐木,脑子里在飞快地转。陆中想投靠76号——这说明陆中已经走投无路了。但佐佐木昨晚为什么要给郑耀先送信,把陆中交出来?如果佐佐木想帮陆中,他完全可以隐瞒这次见面。他问:“你昨晚为什么把陆中的位置告诉我?”

佐佐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陆中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我在法租界的据点,知道我手下的交通员,知道我和山本课长之间的一些事。如果他投靠76号,76号的人会从他嘴里把这些东西全挖出来。我不信76号的人,他们和特高课不是一条心。与其让陆中落到76号手里,不如让他落到你手里。你抓了他,他会把所有事都供出来,包括他和我的交易。但你在军统内部,你拿到他的口供之后,需要向戴笠汇报。戴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那是你们军统内部的事。我在特高课内部就可以说,陆中是被军统自己抓走的,和特高课无关。”

郑耀先听明白了。佐佐木把陆中交出来,是为了灭口。让郑耀先抓陆中,陆中在军统手里,供词会被军统内部消化,佐佐木和陆中之间的交易就不会被76号知道。这样佐佐木在山本太郎面前就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郑耀先回到桌前坐下来。他看着佐佐木,问:“陆中手里有‘风筝’的资料吗?”

佐佐木说:“我不确定。他说他在上海站内部有眼线,帮他监视几个可疑的人。但他没有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他每次提到‘风筝’的时候都很谨慎,只说‘那个人’,不说名字。”

郑耀先问:“他提到的‘可疑的人’有几个?”

佐佐木想了想,说:“三个。他说这三个都是你身边最信任的人。一个是跟着你跑腿的年轻人,一个是管情报的,还有一个是替你管档案的。”

郑耀先的心沉了一下。三个——跑腿的年轻人是马小五,管情报的是宋孝安,管档案的是徐秋影。陆中怀疑的这三个人,都是他身边的核心人员。但佐佐木说陆中不知道具体是谁,只是怀疑。这个信息说明,陆中的调查还没有到能确认的地步。但只要陆中继续查下去,总有一天会查到马小五或者宋孝安头上。马小五和宋孝安都是军统的正式特工,对郑耀先忠诚,但他们不知道郑耀先的真实身份。如果陆中把怀疑告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或者用某种方式试探他们,就有可能让郑耀先暴露。

他需要从陆中嘴里把那个眼线的身份挖出来。陆中在上海站内部有一个眼线,帮他监视这几个人。这个眼线是谁?是站里的某个普通文员,还是行动组的人?如果是行动组的人,那就意味着他身边有人被陆中收买了。

郑耀先站起来,对佐佐木说:“今晚你在这里休息。明天我会让人给你送饭。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会考虑把你交给重庆方面的人,而不是交给76号。你自己想清楚。”

佐佐木没有回答。郑耀先把油灯留在桌上,转身出了屋子。他把门锁上,对守在门口的马小五说:“你今晚留在这里,看好他。每隔一个钟头从门缝看一眼。如果他跑,你开枪。”

马小五点头。郑耀先走到弄堂口,上了车。他发动车子,往老仓库的方向开。夜已经深了,南市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开得很慢,脑子里在盘算明天的事。重庆的人下午到,张士超下午也会来要人。他需要在下午之前,从陆中嘴里挖出那个眼线的名字。

车子开到老仓库后面的弄堂口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郑耀先从后门进去,赵简之正在院子里等着。赵简之告诉他,那个从松本屋后巷抓来的活口已经包扎好了,腿上的伤不重,子弹穿过了小腿肚,没有伤到骨头。郑耀先让赵简之先去休息,自己走到关押陆中的那间屋子门口。铁门锁着,里面没有灯光。他打开锁,推门进去。

陆中坐在床上,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窝深陷,胡子长了出来,脸色蜡黄。两天没刮胡子,没换衣服,陆中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十岁。他看到郑耀先进来,身体往后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硬的。

郑耀先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看着陆中。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郑耀先开口了:“陆中,佐佐木在我手里。”

陆中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说:“佐佐木?我不认识什么佐佐木。”

郑耀先说:“你不用装。佐佐木什么都说了。两个月前你在虹口茶馆和他见面,用军统上海站的布防情报换他帮你查‘风筝’。熊德荣被捕之后你慌了,昨晚约佐佐木在荣记杂货铺见面,想让他帮你投靠76号。这些事我全知道了。”

陆中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他盯着郑耀先的眼睛,过了好几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佐佐木不会跟你说这些。”

郑耀先说:“他不但说了,还说了一件你更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你在上海站内部有一个眼线,帮你监视我身边的几个人。那个眼线是谁?”

陆中把脸转过去,看着墙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变得又短又急。郑耀先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声音压得很低:“陆中,你听着。你通敌的事,证据确凿。佐佐木的口供、熊德荣的口供,还有你和佐佐木在荣记杂货铺见面的现场,我手上都有。这些证据足够送你上军法处。但如果你把那个眼线的名字告诉我,我可以把佐佐木的口供压下来,只报你‘擅自行动、违反纪律’。戴老板那边最多撤你的职,不会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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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中转过头来,看着郑耀先。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郑耀先熟悉的东西——那是恐惧和算计混合在一起的神情。陆中在权衡,在判断郑耀先的话有几分可信。他说:“你说话算数?”

郑耀先说:“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你不说,我把佐佐木的口供交给戴老板。你说了,我留你一条命。你自己选。”

陆中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了手背的皮肉里。过了很长时间,他抬起头来,声音哑着说:“是梁伯成。行动组的梁伯成。”

郑耀先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个人的模样。梁伯成,三十来岁,行动组的老队员,跟了赵简之三年。平时话不多,做事踏实,每次行动都冲在前面。郑耀先对他的印象一直不错,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但陆中说梁伯成是他的眼线。

郑耀先问:“他什么时候跟你的?”

陆中说:“我来上海的第一天。我在站里开会的时候注意到他。会后我单独找他谈了话,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帮我盯着你身边的人。他不算正式的眼线,只是隔一段时间跟我汇报一次,说你们几个人平时都在哪里活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郑耀先问:“他汇报过什么?”

陆中说:“他告诉我,你手下的马小五经常一个人出去,有时候去南市,有时候去法租界边上。他不知道马小五去干什么,但觉得马小五的行踪没有规律。他还告诉我,宋孝安每天下班之后会去一家书店,待半个小时左右。至于徐秋影,他说她平时在档案科,很少出门,但最近一段时间每天下午都会提前走。”

郑耀先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小五去南市,是去给他办一些私事——包括今天去收拾旧房子。宋孝安去书店,那是宋孝安自己的习惯,郑耀先知道。徐秋影提前走,那是因为她每天下午要去绸缎庄见沈先生。这些事表面上看起来都没问题,但如果陆中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就能拼出一张活动规律图。梁伯成的作用就是提供这些零碎的信息,让陆中自己去拼。

郑耀先对陆中说:“梁伯成的事,我会处理。你今晚继续在这里待着。明天下午戴老板的人到了,我会把你交给他们。你在重庆的人面前,只说你和佐佐木见面是为了查‘风筝’的线索,不要提你和他的交易。如果你多说一个字,我不但保不了你,还会把你和佐佐木的事捅到戴老板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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