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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暗房显影(第2页)

后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堆着一些杂货箱子。屋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方脸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袍,正是老孙描述的熊德荣。另一个让郑耀先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郑耀先认得这张脸——是陆中。

陆中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郑耀先踹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只是慢慢放下茶杯,看着郑耀先,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郑组长,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郑耀先的枪口对着熊德荣,但眼睛看着陆中。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熊德荣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郑耀先没有看熊德荣,他盯着陆中的眼睛:“陆特派员,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中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襟。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样。他看着郑耀先,说:“我来见一个线人。倒是你,郑组长,你拿着枪闯进我的接头地点,这是什么意思?”

郑耀先没有放下枪。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陆中和熊德荣坐在一起,这说明陆中至少知道熊德荣的身份。如果陆中知道熊德荣是特高课的人,还和他私下见面,那陆中就不只是怀疑他那么简单了。陆中可能自己就是特高课安插在军统内部的人,或者——他在利用熊德荣查郑耀先。

“你的线人?”郑耀先的声音很冷,“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中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他是特高课的人。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他坐在一起吗?因为他在帮我查一个人。”

郑耀先问:“查谁?”

陆中说:“查你。”

屋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光影在陆中的金丝边眼镜上闪过一道冷光。熊德荣坐在椅子上,终于开口了,他的苏北口音很重:“郑组长,陆先生和我谈了一笔交易。他给我提供军统上海站的情报,我给他提供你的行踪。但今天这封信,是我让人送给你的。因为我不想再和陆先生做这笔生意了。”

郑耀先的目光在陆中和熊德荣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陆中给熊德荣提供军统上海站的情报,熊德荣给陆中提供郑耀先的行踪。这两个人各怀鬼胎,互相利用。但熊德荣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把陆中交出来?除非——熊德荣已经走投无路了。他的交通站被端了,沈先生和阿珍被抓了,白绍堂也失踪了。他在法租界的网已经破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拿陆中作为筹码,换自己一条命。

郑耀先把枪口从熊德荣身上移开,对准了陆中:“陆特派员,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中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郑耀先的枪口,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郑耀先,你抓了我,毛人凤不会放过你。”

郑耀先说:“毛人凤会不会放过我,那是以后的事。但你现在落在我的手里,这是眼前的事。”他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扣住陆中的手腕,另一只手把枪抵在他的腰上。陆中没有反抗,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松弛下来。

郑耀先回头对跟进来的马小五说:“把熊德荣也绑了。”

马小五把熊德荣从椅子上拽起来,反绑了双手。熊德荣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陆中,说了一句:“陆先生,我说过,这笔生意做不长。”

郑耀先把陆中和熊德荣押出了杂货铺后门。弄堂里很暗,老孙和庆子已经在弄堂两头守住了。郑耀先让马小五先把熊德荣押上车,自己把陆中推到墙边,低声说:“陆中,你替特高课做事,这件事戴老板会亲自处理。我现在不杀你,但你要是再动一下,我不保证你能活着见到重庆的人。”

陆中靠在墙上,金丝边眼镜歪了,头发也散了几缕。他看着郑耀先,忽然笑了一下:“郑耀先,你以为你赢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和熊德荣见面吗?因为我手里有你的东西。你私自离渝,擅自关押军统人员,私设审讯室。这些事我全都报给了重庆。戴笠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郑耀先没有理他,把他推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荣记杂货铺。铺子里的老头还在打瞌睡,门口的橘子筐还摆在那里。他收回目光,靠在座位上,把枪收起来。陆中坐在他对面,双手被绑着,眼睛看着车窗外面。熊德荣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车子驶过贝当路,拐进了法租界更深处。郑耀先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心里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陆中被他抓了,但陆中是毛人凤的人,军统上海站的特派员。抓了他,就等于和毛人凤彻底撕破了脸。戴笠那边压不压得住,他没有把握。但如果不抓陆中,陆中就会继续利用特高课的资源查他,迟早会查到老陆头上。

他需要把陆中和熊德荣分开审。熊德荣知道特高课在法租界的全部网络,陆中知道毛人凤在军统内部的全部布局。这两个人的口供加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图。但陆中的口供不能交给戴笠——如果戴笠拿到陆中的口供,毛人凤就会知道,到时候一场内部火并不可避免。郑耀先决定把陆中单独关押,只把熊德荣交给戴笠派来的人。

车子到了老仓库。郑耀先把陆中关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让赵简之亲自看守。然后他把熊德荣带进了审讯室。熊德荣坐在椅子上,比沈先生镇定得多。他看着郑耀先,苏北口音很重:“郑组长,你想问什么?”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在特高课负责法租界的情报,手下有多少人?”

熊德荣说:“七个。沈先生是一个,白绍堂是一个,阿珍是一个。另外四个是跑腿的,两个在静安寺路,两个在霞飞路。”

郑耀先问:“佐佐木知道你的全部部署吗?”

熊德荣说:“知道。但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们军统内部的一个潜伏者。陆中告诉我,军统上海站里有一个共产党,代号叫‘风筝’。陆中查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确凿证据。他想通过我,从特高课这边拿到那个人的资料。”

郑耀先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陆中在查“风筝”,而且已经查到了特高课这边。如果特高课手里有“风筝”的资料,那就说明他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他问:“你们有‘风筝’的资料吗?”

熊德荣说:“没有。陆中提供的信息很有限,他只说那个人在军统上海站里,地位不低,和戴笠关系密切。但我们查了几个月,没有查出具体是谁。”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熊德荣的话是真是假,他还不能确定。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陆中对他的怀疑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派系斗争。陆中在利用特高课查“风筝”,说明陆中背后的人可能得到了更高级别的指令。那个指令来自毛人凤,还是来自更高的地方?

他站起来,对熊德荣说:“你今晚先在这里休息。明天会有人来带你走。如果你合作,你可以活着离开上海。如果你不合作,你知道后果。”

郑耀先出了审讯室,把门锁上。他站在仓库的院子里,夜色很深,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带着远处江面上的湿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卷胶卷和三张照片。陆中被抓了,熊德荣被擒了,徐秋影和白绍堂也关在仓库里。这一夜之间,他抓了五个人。但最危险的那一个——那个在暗中查“风筝”的人——还藏在暗处。

他回到临时办公室,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陆中和熊德荣见面,说明陆中已经和特高课勾连了至少一段时间。陆中给熊德荣提供军统上海站的情报,熊德荣给陆中提供郑耀先的行踪。这两个人各取所需,目标都是他。但陆中为什么选择今晚和熊德荣见面?是因为熊德荣走投无路了,还是因为陆中已经确认了郑耀先就是“风筝”?

他想起陆中在杂货铺里说的那句话——“我手里有你的东西。”陆中手里有什么?是他在重庆期间的行动记录,还是他在上海期间和什么人接触的证据?郑耀先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下。他需要先处理眼前的局面。

他拿起笔,开始写发给戴笠的第二封密电。电文比第一封长了一些:陆中与特高课法租界负责人熊德荣勾结,今晚在贝当路接头时被当场抓获。陆中向熊德荣提供沪站情报,并利用特高课资源调查我方人员。陆中现已被扣,熊德荣已擒。请戴老板指示如何处理。

他把电文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叫来马小五,让他立刻把电报送去机要科。马小五去了。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把那卷胶卷又从口袋里摸出来,在灯下看了一会儿。胶卷上的军事地图让他想到一件事——那些地图如果是真的,就说明特高课手里有鬼子军方的布防图。但如果那些地图是假的呢?如果是特高课故意放出来的诱饵,用来钓军统的鱼呢?

他把胶卷收好,决定等戴笠的人到了之后,当面把胶卷交上去。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要去一趟静安寺路的大兴隆烟纸店。那家店是特高课的另一个交通站,老板娘姓周,每天早上七点开门。他需要在熊德荣被抓的消息传到虹口之前,把那个点也端掉。

他看了看桌上的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大兴隆烟纸店早上七点开门,他还有八个钟头。他可以把赵简之和老孙派过去,在天亮之前把烟纸店前后堵住。但他想了想,决定自己去。烟纸店在静安寺路,离陆中之前去的两路口不远。陆中在那边活动过,说明那一带可能有别的眼线。他需要亲自去看一看。

他把赵简之叫来,交代了三件事:第一,看好陆中,不要让任何人接近;第二,明天上午戴笠的人到了之后,把熊德荣交给他们,但不要说陆中的事;第三,准备好车,天亮之前他要出去一趟。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回到临时办公室,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外面的风停了,仓库里很安静。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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