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谎。”郑耀先的语气很平,“周德胜昨天根本不在成都。”
那人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嘴还是很硬:“我说的都是真的。”
郑耀先没有再跟他废话。他把那人从床上拉起来,反绑了双手,推着他出了房间。马小五在楼梯口等着,看见郑耀先押着人下来,快步迎上来。
“六哥,这个人——”
“带回去再说。”郑耀先打断他。
他们把那人押回了曾家岩联络点,关进了关押周德胜隔壁的屋子。郑耀先没有立刻审他,而是先去了周德胜的屋子。周德胜还被绑在椅子上,看到郑耀先进来,抬起头看着他。
郑耀先把那张地图拿出来,放在周德胜面前:“这个人说,是你昨天在成都把地图交给他的。”
周德胜看了一眼地图,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德胜,”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的人?”
周德胜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的眼睛:“我说。我全都说。”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开口。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周德胜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憔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郑耀先很熟悉的东西——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我不是江鼹的人。”周德胜说,“我是戴老板的人。”
郑耀先的眉毛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三年前,戴老板亲自派我打入江鼹的内部。”周德胜的声音很低,“我是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的人,戴老板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假意投靠江鼹,获取他的信任。我花了两年时间,一步一步爬到江鼹身边,成了他的信使。但我始终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所有的命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达的。”
郑耀先问:“那个中间人是谁?”
周德胜说:“有时候是黄绍良,有时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黄绍良是眉山那边的联络人,他负责把东西从眉山送到成都。我是成都这边的接收人,负责把东西送到江鼹指定的地点。”
“那仁爱堂侧门的交接呢?”
“那是江鼹的另一条线。”周德胜说,“我只知道有这么一条线,但具体是谁在负责,我不知道。那封信是我写的,但我写的是假消息。我写‘册子已取’是为了让江鼹以为我还活着,还在替他办事。实际上册子已经被你们拿走了。”
郑耀先问:“那你为什么要把地图交给那个白衣人?”
周德胜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江鼹的命令。昨天早上,我在成都的联络点收到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册子到手,就让白衣人拿着地图去峨眉。如果册子出了问题,就让他空手回来。我把地图给了白衣人,是因为我想让他去峨眉,这样你们就能跟着他找到江鼹。”
郑耀先盯着周德胜的眼睛:“你是戴老板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周德胜苦笑了一下:“因为江鼹已经怀疑我了。昨天那封信就是一个试探。如果我不把地图交出去,江鼹就知道我出事了。我把地图交给白衣人,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而且——”
他停了一下,看着郑耀先:“而且我知道你是戴老板最信任的人。把江鼹的线索交给你,比交给别人强。”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周德胜说的话有漏洞,但他没有立刻反驳。他站起来,对周德胜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核实。”
他出了屋子,让马小五立刻给戴笠发一封电报,询问是否有一个叫周德胜的人是他三年前派出去的卧底。然后他去了关押白衣人的屋子。
白衣人被绑在椅子上,看到郑耀先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把那张地图放在桌上:“我再问你一遍,这张地图是谁给你的?”
白衣人犹豫了一下:“是周德胜。”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白衣人说,“在成都,祠堂街茶馆后面的巷子里。”
郑耀先心里一沉。前天晚上,也就是十八日晚上,他和马小五正在从成都到重庆的火车上。而周德胜是被他绑在火车上的,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成都祠堂街。这个白衣人在撒谎,或者——他见到的那个“周德胜”是别人假扮的。
“你见到的周德胜长什么样?”郑耀先问。
白衣人描述了一下那个人的长相。郑耀先听完,和真正的周德胜对比了一下——年龄、身高、体型都对得上,但白衣人说的那个“周德胜”有一个特征:他的左耳后面有一块疤。而真正的周德胜没有这个疤。
郑耀先站起来,走出屋子。他让马小五去查一件事:军统内部有没有人知道江鼹的真实身份。然后他回到联络室,坐在桌前,把那本册子和那张地图并排放着。他现在越来越清楚,江鼹在军统内部有一个地位很高的内线。这个内线不仅知道周德胜的真实身份,还能假扮周德胜去骗白衣人。这个人是谁?是简一鸣?是陆中?还是更高层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毛人凤。毛人凤是军统局主任秘书,戴笠的心腹,但暗中也想和戴笠分庭抗礼。如果江鼹的人是毛人凤,那么陆中查他的事就说得通了——陆中是毛人凤的心腹,他查郑耀先,表面上是因为怀疑郑耀先是共产党,实际上可能是为了掩护江鼹。
郑耀先把册子收好,决定等戴笠的回电。如果周德胜真的是戴笠派出去的卧底,那么周德胜提供的信息就是可靠的。江鼹确实在峨眉山,那张地图上的路线也是真的。他需要尽快去峨眉山,在江鼹转移之前抓住他。
当天晚上,戴笠的回电到了。电文很短:周德胜确系我方人员,三年前由我亲自派出。他所提供的情报可信。另,册子上的名单我已安排核实,你不要再查,集中精力抓江鼹。
郑耀先把电报烧了,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戴笠让他不要再查册子上的名单,这说明戴笠已经知道册子上有些人是他动不了的。这本册子涉及的层面太高,已经不是他一个行动组组长能处理的了。戴笠要亲自接手,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不用再卷入军统高层的派系斗争;坏事是如果戴笠查不下去,江鼹的网络就会继续存在。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江鼹。他把马小五叫来,让他明天一早去买去峨眉山的车票。然后他写了一封短信,让赵简之转交给宋孝安,让宋孝安在上海继续盯着陆中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带着马小五和白衣人上了去峨眉山的火车。白衣人被他用手铐铐在座位上,嘴用布条勒住。周德胜、黄绍良和熊德富留在重庆,由赵简之安排人看守。火车驶出重庆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郑耀先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知道,接下来的峨眉山之行,才是真正的决战。江鼹在峨眉山经营了半个多月,一定布下了重重陷阱。但他没有退路。只有抓住江鼹,才能彻底摧毁这张潜伏网,才能让那些牺牲的同志瞑目。
火车在山间穿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有力。郑耀先闭上眼,把峨眉山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报国寺、净慈庵、峨眉客栈。这些点连成一条线,指向江鼹的藏身之处。他需要从白衣人嘴里撬出更多的信息,需要在到达峨眉山之前把所有的细节都准备好。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对面的白衣人。白衣人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山越来越近了,峨眉山的轮廓在晨光里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