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把册子放在桌上:“老板,这是江鼹的潜伏网名单。从成都黄绍良手里拿到的。另外抓了三个人,周德胜、黄绍良、熊德富,都关在站里看守所。”
戴笠拿起册子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看着郑耀先:“你确定这是真的?”
“我核对过其中几个名字和代号。”郑耀先说,“有一个代号‘白鹭’的人,两年前上海站破获的日军间谍案里提到过。如果这个‘白鹭’是同一个人,说明江鼹不仅渗透了我们内部,还和鬼子有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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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背对着郑耀先,沉默了很久。郑耀先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他知道戴笠在想什么——这本册子上的名字涉及军统多个站,如果这些人都是江鼹的人,那就意味着军统内部已经被渗透成了一个筛子。戴笠最恨的就是内部背叛,这本册子交上去,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头落地。
“二十日仁爱堂的事,”戴笠转过身,“你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在仁爱堂侧门布控。”郑耀先说,“周德胜说江鼹手下的白衣人会在二十日出现。不管册子是不是已经到手,那个交接点一定有动作。我打算守在那里,看看谁会来。”
戴笠点头:“我给你调一个行动组,归你指挥。但老六,这件事你要办得干净。册子上的这些人,在没有确认之前不要打草惊蛇。江鼹要抓活的,我要从他嘴里撬出整个网络。”
郑耀先说:“我明白。”
戴笠坐回椅子上,又翻了一下册子:“周德胜说的江鼹在峨眉山的事,你怎么看?”
“不可全信。”郑耀先说,“周德胜说江鼹在净慈庵,但马小五去看了,那个人的特征对不上。江鼹可能确实在峨眉山附近,但具体在哪里,还需要进一步查。”
戴笠想了想:“我让成都站的人去查净慈庵。你集中精力在重庆这边。二十日的事办完之后,你亲自去一趟峨眉山。”
郑耀先应下。他正要走,戴笠叫住他:“老六,陆中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你知道吗?”
郑耀先停住脚步:“知道。”
“他查你,是我默许的。”戴笠的语气很平,“我用你,但我不能只用你一个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郑耀先转过身,看着戴笠的眼睛:“老板,我明白。陆中要查,让他查。我郑耀先做事,经得起查。”
戴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转瞬即逝:“去吧。二十日的事办漂亮点。”
郑耀先出了戴笠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赵简之。赵简之正在等他,见他出来,快步走过来低声说:“六哥,刚才陆中从走廊那头过去了,他看了你一眼,脸色不大好看。”
郑耀先没有停步:“不用管他。你去把行动组的人调来,我有安排。”
当天晚上,郑耀先在曾家岩联络点召集了行动组的六个人。除了马小五之外,还有五个军统重庆站行动组的特工,都是戴笠直接调给他的。郑耀先在一张纸上画了仁爱堂周边的地形图。仁爱堂在重庆城北,是一座法国天主教堂,侧门开在一条叫“棉花巷”的小巷子里。巷子不长,南接大街,北通一条死胡同。侧门在巷子的中段,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很密。
郑耀先把行动组分成三组。第一组两个人,明天下午之前进入棉花巷,一个扮成修鞋匠在巷口摆摊,一个扮成收破烂的在巷子北头的死胡同里蹲着。第二组两个人,守在大街两头的路口,扮成拉黄包车的和卖烟的。第三组两个人,跟着他进仁爱堂,扮成做礼拜的教徒。马小五负责在巷子对面的茶楼上了望,一旦发现有人接近侧门,就用约定好的信号通知下面的人。
“记住,”郑耀先看着六个行动队员,“二十日上午十点之前全部到位。不要穿制服,不要带长枪。只带短枪和匕首。发现目标之后不要立刻动手,先跟住,看他和谁接头。如果他要跑,再动手抓人。我要活的。”
行动队员领命去了。郑耀先把马小五留下来,让他明天上午先去棉花巷摸一遍地形,确认巷子两头的出口和周围的制高点。
“六哥,”马小五犹豫了一下,“如果二十日那天白衣人不出现呢?”
郑耀先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会出现的。那封信上写的是二十日仁爱堂侧门,这个时间是江鼹定的。江鼹这个人做事极有规律,他定下的时间不会轻易更改。即使册子已经被我们拿了,他也会派人来看一看,确认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要有人来,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马小五点头,转身要走。郑耀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去查一下,江鼹这个名字在军统的档案里有没有记录。戴老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可以去档案科调阅旧档。不要惊动档案科的人,自己翻。”
马小五应声去了。
郑耀先独自坐在联络室里,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简一鸣。他的心沉了一下。简一鸣是陆中的心腹,军统重庆站情报科的副科长。如果简一鸣是江鼹的人,那陆中查他的事就不仅仅是派系斗争那么简单了。陆中可能根本不知道简一鸣的真实身份,他只是在利用简一鸣查郑耀先。但如果简一鸣是江鼹安插在陆中身边的棋子,那么陆中的一举一动都在江鼹的掌握之中。
郑耀先把册子合上,闭上眼睛。他需要理清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江鼹潜伏在军统内部多年,他的网络涉及上海站、重庆站、成都站。这些站里的人互相之间可能并不认识,都是单线联系。江鼹通过这些棋子获取情报,再通过另一条渠道把情报传递给日伪方面。周德胜说江鼹和鬼子有勾结,那么江鼹的真实身份很可能是一个双面间谍——表面上是军统的人,实际上是鬼子的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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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册子收进怀里,决定等二十日的事情结束之后,亲自去一趟上海站。江鼹的发迹史应该在军统上海站的旧档案里有记录。要抓住江鼹,必须从他的过去入手。
夜里,郑耀先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就在联络室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跑,后面有人在追,前面是一扇关着的铁门。他跑到铁门前,门突然开了,门后面站着陆汉卿。老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神温和而坚定。老陆说:“风筝,线还在你手里。”他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老陆把马灯递给他,转身走进了黑暗里。他提着灯站在原地,周围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郑耀先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联络室的窗户上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把那几卷胶片从怀里拿出来看了看。胶卷还是好好的,没有损坏。他把胶卷重新收好,站起来洗了把脸,准备去仁爱堂。
上午九点,郑耀先换了一身灰布长衫,戴了一顶旧礼帽,从曾家岩步行到棉花巷。他没有走大街,而是从一条小路绕到巷子的北头。死胡同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一些烂木箱和碎砖头。他沿着巷子往南走,经过仁爱堂侧门时看了一眼。侧门紧闭着,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门缝里塞着几张旧报纸。门口那棵老槐树很粗,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处。侧门旁边有几级石阶,石阶下面有一块松动的石板,周德胜说他把东西放在石阶下面,应该就是这块石板。
郑耀先在巷子里走了一遍,确认了巷子南口连着大街,北口是死胡同。他走出巷子,在大街上站了一会儿。街上有几个挑担子的菜贩,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冒着热气,对面有一家两层楼的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正对着棉花巷的南口。他进了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沱茶。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棉花巷南口的一切尽收眼底,巷子里的侧门虽然看不清楚,但有人进出巷子的话一眼就能看到。
郑耀先在茶楼坐了大半个钟头,把周围的地形和人员流动都记在心里。然后他下楼,沿着大街走到棉花巷南口,又折进巷子走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侧门旁边有一家住户,门口挂着一块“张记裁缝铺”的牌子,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缝纫机的声音。他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缝纫机前,戴着老花镜在踩踏板。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周德胜说的“掌柜的”——如果周德胜说的是真的,这个裁缝铺的老板就是负责看管石阶下面东西的人。
郑耀先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他在巷子里走了一个来回,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然后他出了巷子,回到曾家岩。
下午,马小五回来了。他报告说,棉花巷两头的出口和周围的制高点都摸清了。巷子对面的茶楼是唯一的制高点,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巷子南口。巷子北头的死胡同里没有别的出口,只要守住南口,里面的人插翅难飞。另外,马小五还去档案科查了旧档,江鼹这个名字在军统的正式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没有任何记录?”郑耀先皱起眉头。
“没有。”马小五说,“我翻了重庆站和上海站转过来的旧档索引,从二十年到今年的档案里都没有‘江鼹’这个代号。另外我还查了‘白鹭’,两年前上海站破获的那起日军间谍案里确实提到过‘白鹭’,但档案里说‘白鹭’在案发后逃脱了,一直没有抓到。”
郑耀先沉默了。江鼹在军统的档案里没有记录,说明这个人要么用的不是这个代号,要么他的档案被故意抹掉了。而“白鹭”逃脱之后销声匿迹,两年后又出现在江鼹的册子上。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你去休息一下。”郑耀先对马小五说,“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到棉花巷对面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到有人进巷子就往下面发信号。”
马小五应声去了。